宿莽

人间十万雪,天地一沧桑。

【异坤】神秘嘉宾

我爱了

猫奴儿:

万字预警,一个星期了一直在搞这个。


我所喜欢的,真挚美好的童话都给了你们。


BE预警,对,我也有BE的一天。我真的没办法看大家难过,速效救心糖番外已经stand by。你们不用逼我写,我一定会写的,我自己也受不了哈哈哈哈哈。


——————————————————————————————


漫天的礼花飘散下来,宣告着Nine percent18个月的限定旅程终结。所有人都仰起了头,观摩这一声落幕。


蔡徐坤站在台上,抬手去接,好像上天会撒下什么惊喜的礼物。


一片小小的,金色的礼花落进他的掌心,他低头笑了,一如当初。


 


王子异转过头,看向蔡徐坤,舞台的聚光灯仿佛只偏爱一人。这个世界昏暗不清,唯有他眼里的笑意漫出温柔的光。仅仅是一个转头,他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台下粉丝汹涌的尖叫。他脚下一挪,顺着自己的目光向蔡徐坤走去。


尖叫声随着脚步一浪高过一浪。


直到他把那人揽进怀里,灭顶到失声。


 


从你拥抱我开始,从我拥抱你结束。


 


“谢谢。”


 


四周嘈杂的呼喊都渐渐远去,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王子异听见自己的心跳,剧烈而清晰,扑通—扑通—,振聋发聩。


高速的心跳,让他们之间的时间仿佛膨胀开来。


人们的欢呼高喊,悲伤流涕,都像走马灯一样在身旁滑过,模糊成长影,一切闪回到记忆的尽头——恍如隔世。


 


 


 


王子异记得刚刚参加节目那天,初选评定自己穿上粉色衣服的凌晨,属于BBT的宿舍里洋溢着欢闹,他们是平均等级最好的一个团体。所以即便第二天一早,王子异得和尽数去了B组的三位团员分开,他心里依然撒着欢地跑去A组练习。 


A组的成员不多,个个都能力超群,王子异收敛了以往在团里的调皮,认真谨慎起来。


 


“嗨,王子异,你舞蹈很赞诶。”蔡徐坤在休息间隙坐到他身边,那人换下了所有张扬的妆,笑容竟然透出几分可爱来。


王子异愣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蔡徐坤出色得在人群里自带地位,所以有点拘谨,明明年纪比自己小,他差点喊了蔡徐坤老师。


“谢谢bro,我觉得你的舞蹈也很棒。”


蔡徐坤眯着眼睛笑了一下,伸出手和他击了拳。


这种被人认可的喜悦在王子异的心上溅开几滴水花,他以为自己终归能迎来一场愈演愈烈的暴雨。


可命运像极了老气俗套的电影,直接把他摁进了水底。


 


第一集《偶像练习生》播出,BBT全组的等级评定镜头,被剪得一干二净。要不是王子异开场走向了2号这个显眼的位置被拍到,恐怕说他们去参加了这个节目都没有人信。


 


像一场默片,宿舍里的气压很低。


王子异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走出来透透气。


 


他站在楼梯间的拐角,窗户很高,外面是隆冬的萧索,透过玻璃漫延进来一片寒意。


 


 


“在难过吗?”


王子异闻声回过头,看见蔡徐坤从楼下上来,走到他身边。


男孩子嘛,一起打过球,流过汗,吹过牛逼,就算半个兄弟,讲几句心事也不足为奇。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视线飘向窗外。


 


“有一点。”


 


 


“那不如放弃吧。”


 


王子异猛地转过头。


“真的”蔡徐坤看了他一眼,无视了他惊讶的表情,又转头望向窗外“如果只是喜欢舞蹈,喜欢rap的话。”


“舞台哪里都有,但是当偶像,这些才刚刚开始。”


“以后,你的每一寸生活都会被剖析放大,你要学着说着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


“但这都不是最惨的,惨的是你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不如趁现在,趁它还没有毁掉你纯粹的热爱之前,玩一圈就回去吧。”


蔡徐坤每说一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需要喘息。


 


他在剖白自己。


 


王子异望着蔡徐坤的侧脸,窗外照进来的光沿着他的鼻梁打出了一圈高亮的轮廓。


 


“诶呀,开玩笑的啦”蔡徐坤突然侧过脸来笑道,他拍了拍王子异的背“bro,加油,只要你努力,全民制作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没等王子异反应,他就转身沿着楼梯走了上去。


 


王子异看着他消瘦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楼梯间原来那么空旷。他目送着蔡徐坤往上走去。事实上,在他不远的未来里,将无数次地出现相似的场景。蔡徐坤,只身一人,向上走去,拉出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这段对话多少让王子异感到有点莫名其妙,可蔡徐坤眼神诚恳,让他不由地纠结起来。


 


自己到底为什么来?


 


密集的训练不给人太多思考的空间,小小的插曲很快就遗失在汗水的冲刷里。


电影并没有更多戏剧的奇迹,王子异毫不意外地得将三位被淘汰的队友送离。他训练到凌晨4点,草草地躺了两个小时,早上6点就起来面对别离。


 


冬日的风,割得耳朵和鼻头发疼。他目送着车子远去。


一个人往宿舍走的路上,突然就想起了蔡徐坤孤零零的背影,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大厂也哪儿都少不了社交。那么C位风云人物蔡徐坤,自然是大家训练之余最常被谈论的对象。所以短短几天,王子异就从各路八卦里把蔡徐坤的形象零零碎碎地拼凑了起来。


他曾经与最惊艳的机会失之交臂,所以学着把一切牢牢抓紧。


他曾经话多又调皮,享受着团宠的待遇,却发现年纪小终归有尽头,所以学着去关心别人照顾队友。


他曾经为出道兴奋到整夜睡不着,最后在查无此坤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学着去平常心学着宠辱不惊。


全身上下伤痕累累,有的地方至今还流着血不肯结痂。他却数着这些伤疤,一次一次把自己武装成更无懈可击的模样。


人是不能感同身受的,受的伤别人无法切身体会半分。但此刻的王子异却觉得自己的心疼和蔡徐坤的重叠在一起,拉出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所以王子异很想问一问蔡徐坤,为什么是我,一只刺猬,为什么独独对自己露出了软软的肚皮。


 


其实这个问题,也困扰了蔡徐坤很久。总不能是因为他帅吧,我怎么可能这么肤浅呢?蔡徐坤嘲笑自己。


家室、梦想,王子异永远有的选,他从不需要为谁负重前行。他想要的,别人半生难求,而他不要的,别人穷尽一生都难以拒绝。他的灵魂绝对自由,爱也一样。


蔡徐坤羡慕王子异,不,应该足以到达嫉妒的地步,可是王子异眼神太过专注,以至于他还来不及生出一些情绪,就被完全拉进了对方的阵营。


 


 


 


/


 


 


只剩下一个人的宿舍自然需要搬离合并,蔡徐坤倚在门口,看着王子异收拾。


我倒要看看王家公子哥儿第一次遇挫后的模样。他在来的路上不停地和自己强调着这点恶劣的小心思。


王子异的动作迟缓了很多,显然又困又累,眼皮子打成了三个褶,显得整个人都清瘦了不少。


 


“还玩吗?”


 


王子异抬起头来看他,顺便把行李箱拉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蔡徐坤没有侧身让出位置,似乎收不到回应不肯罢休。


 


“如果真的爱,就不畏惧风雨。”王子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严肃起来。


蔡徐坤愣了一下,有点尴尬地把位置让了出来。


王子异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蔡徐坤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子异,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语气有些急切


“我知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好嘛,两个人来回打了个哑谜。


 


蔡徐坤的手还是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宽松的训练服被捏出了褶皱。


王子异低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是在说我懦弱。我只想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舞台,不会被不属于的舞台的东西影响对它的热爱。”王子异声音里都是疲惫,他小心地措辞,生怕困顿得糊成一片的脑子让对方会错了意。


 


蔡徐坤笑了,顺手接过他手上的行李“走吧,我陪你搬吧。”


王子异看着蔡徐坤拖着行李箱,身形在逆光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内心不由地迟疑,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话了呢? 


 


 


人总是会变,尤其在高速前进的剧情里,人和人的关系也一样。


 


蔡徐坤第三次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王子异终于想通了这个道理。他侧过脸,鼻尖蹭过金色的发顶——是蔡徐坤的味道。不知道怎么形容,淡淡的暖暖的。


就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王子异内心雀跃地跳动了一下。


 


“坤坤。”


“嗯~”蔡徐坤带着鼻音坐直了身子,睡眼惺忪地看他。


“他们好了,再跟着合两遍就回去睡吧。”


蔡徐坤揉了揉脸,单手撑地想要起来,结果脚上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歪倒在王子异怀里。手本能地找地方支撑,慌乱中按在王子异腿上又赶忙收回,远远的撑到了外侧地板上,导致整个人重量往后一压。王子异也没能顶住,屁股一滑,溜了下去,他右手揽住怀里的人,左手将将撑住地板。


蔡徐坤还想挣扎,但身体在这莫名其妙的姿势里找到了诡异的平衡,怎么也对抗不了似的。他在僵持的姿势里噗呲笑了出来,然后愈演愈烈,气息乱了手上力道也是一松,差点埋在王子异身上。


两个人就像快要掀翻的船,一边笑着一边乱作一团,在地板上好一阵折腾。


 


人的快乐,有时候来得真是奇妙。他们似乎很久没有笑得这么顺畅了。


以至于两个人往宿舍走的时候,脚步依旧弹着半分轻巧。


 


王子异突然回过头,看见蔡徐坤正在踩他的影子。


 


“幼稚。”


 


蔡徐坤抬起头,半张脸都藏在羽绒服的帽子里,此刻鼓起的脸颊像是个呼之欲出的气球。


他抬起腿,又用力踩了一脚王子异的影子,好像能踩痛他似的。


王子异一个侧身避开了,然后长腿一迈,就来踩蔡徐坤的,仿佛那影子是黑猫实体化了的尾巴,踏住了,就跑不了了。


“嗨?!”蔡徐坤一个升调“你还说我幼稚!”


王子异嘟了嘟嘴,继续去追他的影子。蔡徐坤立刻蹿了起来,像是想要带着影子起飞一样,临了发现不行,赶紧左躲右闪地向前跑了起来。


 


“王子异!你够了啊。”


“你踩我好几天了,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就是走着无聊,随便踩踩啊。”


“我今天也很无聊。”


“练舞那么久你不累啊。”


“看见你就来劲了。”


 


带着笑的气音在空旷的路上漫延开去,飘得很远很远,和夜色融在一起。


 


 


 


蔡徐坤偏爱夏天的风,可是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决定小小地背叛一下自己对冰可乐的忠诚。他的脸几乎要贴上窗户,眼里亮亮的,鼻头晕出一片雾气。


 


“下雪了。”


 


雪,对于南方的孩子而言,是让人永不厌倦的恩赐。


大厂里的广东人、台湾人、温州人、湖南人,像一群失去了智商的puppy,在楼下的草地里疯狂地撒着欢。


当然,很多北方的孩子也喜欢下雪,因为他们可以站在窗户前,看南方人发癫。


 


蔡徐坤在草地上窝了半天,攒出一个小小的雪球来,心里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简直就要撞破胸膛。他把球往上一抛,然后轻轻接住。太帅了,我要炫给王子异看。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当蔡徐坤在楼梯拐角看见匆匆往下走的王子异时,心里的路灯瞬间亮了起来。


“子异,你看,像不像棒球?”他捧上自己的杰作。


 


王子异夺过雪球,往墙角一丢,脆弱的冰晶立刻塌了一半,另一半也会很快在温暖的空气里消融成一滩平平无奇的水迹。


 


“王子异!你发什么神经!”


小孩子的喜爱最经不得忤逆,因为纯粹而真心。蔡徐坤眼睛立刻就要冒出火来。


王子异抓住他的手,过敏的手掌因为在雪地里一冻,变得更加红肿起来,指尖甚至泛出了青,两只手的温度冰得吓人,和那雪球也没有什么区别。


王子异抬头对上蔡徐坤的眼睛,给了一个 “我就知道”的眼神。蔡徐坤的气焰蓦地消减了一半。


 


“手都过敏成这样了还去挨冻?!”


蔡徐坤用力抽了一下手,结果被攥得更紧了。王子异对着手掌哈了口气,搓上一搓。大概觉得无甚效果,直接抓起蔡徐坤冰块一样的手,贴到了自己脖子上。


 


高热在木然的手掌上炸开来,蔡徐坤似乎终于尝到了顽劣的苦头,手掌充血的酥麻胀痛一路攀沿到了后颈。剩下的另一半气恼也偃旗息鼓地垂了脑袋。


 


王子异捏了捏,确认手有了点温度,然后才拿下来又仔细端详。


“看什么看?你是算命先生吗?”


“你知不知道雪有多脏,这样过敏会越来越严重的。”


王子异掏出了手机,开始噼里啪啦敲字。


蔡徐坤得了自由,侧身过去看他在打什么。


搜索栏里的字跳动得很快:手过敏玩雪了怎么办?


 


噗呲——蔡徐坤赶紧捂住了嘴。


“你还笑?你这样怎么行呢?”王子异看了他一眼,又无奈地去看搜索的结果,想找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


“别看了,我不玩了还不行嘛。”


“不是我说你,你也这么大个人了,怎么那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我看下雪了去你寝室一个人都没有,我就知道要糟。也不想想你和别人能一样吗?也不戴个手套。想着玩就什么都忘了……”


王子异念叨起人来连气都不带喘的。


“子异,你真的很像我妈诶,嘿嘿。”蔡徐坤把手机按了下去,扯着他往回走。


“我不应该说你吗?”


“应该的,我错了嘛,下次再也不会了。”


王子异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还想再说什么,看见蔡徐坤后脑的发梢上都是融化的小水珠,用手替他拂了拂。


 


 


蔡徐坤坐在宿舍床上晃着脚,羡艳地看着窗外飘扬的雪。


王子异拿了条毛巾盖在他的脑袋上,他蹲下身子,一手拉着毛巾的一角,恶劣地来回扯了几下。小狮子的毛立刻在毛巾底下蓬开,顶起一个鸡窝。


他得逞地笑了。


 


蔡徐坤突然抬起头来,向前一倾。


冰冷的鼻尖蹭上王子异的侧脸,王子异惊得侧身一躲,差点摔倒。蔡徐坤拎住了他的领子,帮他维持着平衡。


“哼?!刚才怎么不怕冻了?”他拽着王子异,把鼻尖往对方的颈窝里蹭。


王子异没来得及躲,被他撞了个满怀,侧颈上又痒又冰,还有蔡徐坤笑出的热气。


他又闻到了那个味道,淡淡的暖暖的。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越来越前,直到扑通一声,滚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王子异!你怎么回事啊!”


明明蔡徐坤才是施力的那个,此刻他从床上滑了下来,扑跪在一屁股坐倒在地的王子异身上,明目张胆地推卸责任。


 


王子异看着蔡徐坤乐不可支的样子,眼神却全然被那个冻得通红的小小的鼻尖吸引了,他想,它一定有什么魔力。王子异捧住蔡徐坤的脸,吻住了他的鼻尖。


冰冷和湿热交割。


蔡徐坤止住了笑,甚至惊得打了个嗝。


 


王子异放开他,问了句“还玩吗?”


 


 


嘭——门被撞开了。


两人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周锐一身碎雪,手上还举着一捧,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好呀,我说怎么被围攻了也没有人帮我。在这儿躲着呢。”


他抄着雪就向蔡徐坤冲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锐姐我发现我过敏!”蔡徐坤往角落里一缩。


周锐迟疑了一下,停下脚步,扫兴地瘪了瘪嘴。


“但是子异他可以!”


 


周锐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来吧!少年。”


 


王子异想跑,被蔡徐坤一把拉住了后领。


一团冷气在宿舍里炸了开来,随之而来的是王子异上蹿下跳的惊叫。


 


满天的纷飞惹人白头,谁会不喜欢下雪天呢?


 


 


 


 


/


 


 


“床太硬了,膈得我腰疼。”


“盒饭巨难吃好吗?菜心里还有个虫子,青的,要不是恶心死了我就拍给你看了。”


“今天有个粉丝糙萌,喊我名字的时候打了个嗝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然后我对她笑了下,结果把人又弄哭了。”


“太阳好大,毛都晒瘪了。”


“加班ing”


 


“过敏了,已经到脖子了。”


 


人在一起久了,会越来越相似,蔡徐坤没有学会照顾好自己,念叨的功力倒是向王子异学了十成十,还有点青出于蓝的味道。以至于只要王子异不在他身边,总能收到这些絮絮叨叨的消息。


 


NINEPERCENT出道以来,一直磕磕绊绊,每个人都不得不撑着股劲儿,更别说蔡徐坤了。毕竟他身上,有个一直结不了痂的疤,之前的签约公司时不时要出来闹一下,搅得一切不得安宁。可谁知道,这个遇事冷静的队长,私底下却越来越像个没皮没脸的孩子。


 


王子异翻身下床,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明天有蔡徐坤的生日会,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出差池。


他蹑手蹑脚地出门,免得吵到陈立农。


 


王子异才走到那人房门口,门就立刻开了,蔡徐坤好像就等在那里似的。


回身确认了走廊上没有人,他进了房间。


 


“怎么又过敏了?”


王子异伸手拉开蔡徐坤的后领,往里一看,果然红色的痕迹一路从上背攀沿到了脖子。


“不知道,可能是我摸了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吧。”


王子异闻言又去看他的手心,还好手上不是很严重。


“你明天还得上台。”王子异翻出了行李里的药膏给他涂了起来。


“我也知道啊,愁死了。”蔡徐坤嘴上听着在抱怨,却一点都没有不开心地样子,坐在床沿上翘着腿。


 


王子异仔细看了看,觉得脖子上的情况好像更严重点,过敏倒像是从脖子漫延到背上去的。他爬到床头捏了捏枕头,窸窣作响,是特意为了安神供应的荞麦芯儿。


“这个枕头你是不是躺过了?”


“刚才洗完澡躺着玩了会儿手机。”


“这枕头你别用了,我打电话给前台给你换一个。”


“别呀”蔡徐坤一把拉住他“都几点了,换一个也不是一定不会过敏了。”


王子异想了下,觉得有道理,只好从行李箱了拿出几件T恤叠成一个小方块往床头一放。


 


蔡徐坤看了眼草率的小枕头差点笑出声。


“我这样明天铁定得落枕,然后歪着脖子跳舞,歪着脖子吹蜡烛。”


 


王子异被他描述的画面逗乐了“那能怎么办,要不你枕着我睡?”


 


“好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开玩笑的。”王子异打破了沉默。


“我当真了。”蔡徐坤往床上一爬,扯着他的胳膊,瞄准了那个小枕头,半拉着王子异,直接倒了下去。


蔡徐坤侧躺在床上,脖颈的弧度正好和王子异的手臂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王子异看着蔡徐坤调整了一下姿势,噙着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一切好像顺理成章。


这是第几次了,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王子异已经数不清。


昏黄的夜灯把蔡徐坤的睫毛染成金棕色,扑闪扑闪地说着故事。王子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滑过他的脸侧,像描绘一件艺术品。


被蔡徐坤一把拍掉了。


“痒。”那人出声抱怨。


 


就是这样,把我拉近,然后再推开。


 


王子异左手一抬,蔡徐坤的脑袋就被支棱了起来。蔡徐坤以为他要逃,赶忙伸手扯住了他的领子,王子异却往前一倾,让蔡徐坤枕在了他的上臂上。这样一来,蔡徐坤几乎被他揽进了怀里,脸就要贴上他的胸膛。


他明显感觉到那人捏着自己领子的手攥地更紧了。然后,慢慢地,又松了开来。


王子异右手搭上蔡徐坤的腰,姿势暧昧,鼻尖蹭了蹭小狮子额前的碎发,淡淡的暖暖的。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正好指向十二点。


“坤,生日快乐。”


蔡徐坤没有回应,良久,才发出一个朦胧的鼻音。


“嗯。”


 


蔡徐坤拿掉了搭在他腰际的手,却没有放开,捏在手里,交握到胸前,姿势像极了小孩子许着愿。


 


但愿我明天不要歪脖子,哦,对了,子异的手也不要麻。


他稀里糊涂地想着,笑着,睡着了。


 


 


 


 


/


 


 


蔡徐坤伸出去的手接过雪花,接过礼花,也接过王子异送他的花。


当然不是指广告拍摄的时候不值一提的剧情。 


 


出道以后九个成员在NINEPERCENT宿舍的睡眠时间远及不上在飞机上的长,范丞丞最高纪录24天连轴转没有停下来过。


 


所以最后一场告别巡演前偶有空隙的几天,王子异和蔡徐坤就想要窝在宿舍里听歌、刷手机、打游戏,放纵一下最后的时光。


他们什么都不说,就好像结局不会来。


 


 


蔡徐坤的手第三次伸向那瓶喝了一半的冰可乐被拍掉的时候,终于跳起来卡住王子异的脖子。


“为什么要逼我!”他右手比了个枪的姿势,扮演着一个丧心病狂的反社会份子,为了半瓶冰可乐。


“嗓子会坏的。”


 


王子异还是那个王子异,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蔡徐坤颓然地坐了下来,右手掌心向上,痛心疾首地和他的可乐诀别。


 


“王妈妈,你就可怜可怜我这苦命的人儿吧”蔡徐坤转身扑向王子异。


“你哪儿苦啦,我怎么看不出来。”


蔡徐坤自知这种事情上拗不过他,翻了个白眼刷起了微博。


 


全是告别演出的官宣,他又锁上屏幕,把手机往床上一丢。


 


“怎么了?”王子异发现他情绪不对。


“你知不知我们的粉丝都在庆祝np的解散。”他扬起的声调有些气急。


王子异反倒笑了。


“是我的粉丝和你的粉丝,我们的粉丝已经哭很久了。”


蔡徐坤被他的绕口令给逗笑了。


 


王子异突然站了起来去翻包。


“说到告别演出,我有东西送你。”


 


他是出了名的爱送礼先生,就像哆啦A梦的口袋,王子异总是给谁都备着一份温柔。但是蔡徐坤知道,自己收到的都是独一无二的那份。


王子异打开小盒子,拿出小小的一颗金属质感的东西,放在蔡徐坤手心。


蔡徐坤捏起来一看,是一枚袖扣,蓝色的底纹,一朵金色的花嵌在里面,像是海面上绽开的烟火。


 


袖扣都是成对的,如果只送一只的话,那么主人一定保有了另一个。


 


“怎么,临别礼物啊。”


“也不是,那天看到觉得很喜欢,就买了。”


 


蔡徐坤笑着把东西收了起来。


 


 


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去看,不去想,它就不会来。


蔡徐坤即使在后台,都能听见台下粉丝的尖叫。


队长的妆发都做完了,兜兜转转蹭到了王子异边上,有意无意地抬手,想要秀一下自己的别好的袖扣。他靠在化妆台边,所有人来来去去,有点挤。王子异抬头看他,被化妆师捏着脸掰了回去。


蔡徐坤笑了,看了眼王子异的袖口。


什么也没有。嘴角凝在了半当中。他又仰起头特意尽力去看清了另一边,也是空的。


 


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了底,蔡徐坤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摸到的全是硬硬的啫喱。


“那我先去候场了。”他起身走了出去。


王子异想叫住他,碍于化妆师姐姐忙碌的动作,没有开口。


 


所以,并不是什么我们的粉丝的故事。


蔡徐坤把袖扣拿下来捏在手心,他不知道把这东西放哪里,最后只好塞进了演出服胸前的一个小口袋里,上了台。


 


舞蹈的节奏很快,蔡徐坤飞身一个走位做Ending,感觉胸前的口袋一空,连忙伸手去捂,最后的动作自然也变了形。


灯光暗了下来,他们鞠躬答谢,王子异看了他一眼,投来疑惑而关切的质询。蔡徐坤没有回应,只觉得胸前口袋里那个小小的坚硬的金属扣,膈得他生疼。


 


尤其是,当王子异拥抱他的时候。


 


 


蔡徐坤仰起头,高亮的灯光在翻飞的礼花里更加耀眼。


我最爱的是舞台,很高兴,你也是啊。


 


九个人最后挤在一起,抱作一团。


再见了,NINEPERCENT.


 


 


次日清晨,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所有人都要往前走。


 


“我送你吧。”王子异在门口碰到蔡徐坤,想去接他的行李箱。


蔡徐坤笑了笑“不用了啦,车等着你呢。”


王子异回身看了一眼“好吧,那么再见了。”


“搞什么啊,弄得好像永远不见了一样”蔡徐坤眯起了眼睛“拜拜。”


 


他拖着行李箱,转过身挥了挥手,看见王子异也朝他挥手转身,才继续往前走。


22个月,能有多久,为什么好像把半生的故事都遗漏。


蔡徐坤觉得今天的行李箱格外重。他突然很想把东西摔在地上,任性妄为地发次脾气。


眼前朦胧上一层水汽,他就快要看不清车在哪里。


 


叫住我吧,王子异,叫住我,我就跟你走。


 


水汽聚集成一团落下,最后在口罩边缘被吸干了痕迹,他终于看清了门把手,一把拉开。


 


蔡徐坤尽力压低了帽子,掩盖情绪,然后摊开手心,抠掉了粘在上面的那一片金色的礼花,任由它落在汽车脚垫上。


 


童话故事才没有结局,王子公主不过是客场嘉宾,扮演哭啊笑的闹剧,最后潦草地添一句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敷衍尾句。


 


深秋最后一片叶子凋零在风里,才不会有人因此逝去。


 


 


 


蔡徐坤没有抬头,所以他也不会看见,后视镜倒映着的王子异,一直站在原地,望着自己。


 


他不曾为谁回过头。


 


台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如果真的爱,就不惧风雨。”


 


再长的电影,也终究要落幕散场。


 


 


王子异天生性子太慢,在快节奏里永远来不及把故事说完。比如他的袖扣别在演出服外套第二颗纽扣的扣位上。他坐在化妆台前,从镜子里收到了蔡徐坤袖口的回应。让化妆师草草地收尾,就追了上去——今天,请允许我亲吻你的额头。


他刚追上蔡徐坤,就看见那人望着舞台的方向,犹豫再三,抬手拿掉了袖扣。


王子异在他身后,用力捏紧了胸口,最后低头,卸下了另一个。
你想要的,我都会应。


 


 


 


 


 


/


 


 


“爸爸,爸爸,哪里可以买到杰克的魔豆?”小孩子的声音稚嫩天真。


王子异合上童话书,困倦地用力眨了眨眼睛,唤回几丝清明。他侧靠在床头,这个姿势不算难受,但保持得久了也会让人疲乏,王子异微微挪动了一下。


“宝贝也想要爬到天上去吗?那么高会不会害怕呀。”


床上的孩子裹着花花绿绿的小毛毯,细碎的头发在夜灯昏黄的光里泛出金棕色,连眼睫毛上都挂着光梢。


 “巨人的妻子好可怜哦,在高高的天上,只剩她一个人,太孤单了。爸爸,我能邀请她来家里做客吗?” 


 


 


王子异低下头,看向那一双像极了那人的眼睛。


大家都笑他溺爱女儿太过,有求必应,他也总是笑着不回应。或许这是上天赐给他最大的温柔眷顾吧。


 


王子异捋了捋女儿额前软软的刘海,叹了口气。


笑着,轻声说:“好啊。”


 


他想说:我的宝贝,真的好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童话,也没有魔法。


但是这一切太过残忍了,就让她晚一点,晚一点,再知道吧。


 


 


 


啪嗒——王子异轻轻合上了身后的门。


 


他站在那儿,额头抵在门上,像是虔诚地祈祷。


Good night, my dear.


愿世人不将你惊扰。


做个好梦吧。

【异坤】忌惮

Reccccy:



现实向,都我编的,都是假的,不要当真!!







蔡徐坤犹豫了很久才拨出了一连串的号码,响应了几声没接就挂掉了,手机页面停留在一则新闻页面上,他低头反复得将里面的一张张照片放大,试图从模糊的身形上找出蛛丝马迹。


手机屏幕突然切换成了来电提示,蔡徐坤接通了,把手机放在耳边。听筒的那头并没有说话,蔡徐坤觉得有点好笑,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拨那个电话,致使现在他要面对这种尴尬局面。


“是坤坤吗?” 对方先开了口。


“是我。”蔡徐坤直到说出了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干哑得不成样子,他捂着嘴咳了两声,还特地把手机离得远了点。


“有什么事吗?”得到了确定的回答,另一方的语气沉静了许多。


“没事就…”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吗?


蔡徐坤及时住了口,听筒对面的声音太过温柔,诱惑着他回想起了过去两人通电话的时候,他曾经数次说过的话。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突然停顿,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直到蔡徐坤不太流畅地,缓慢地说。


“子异,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NINE PERCENT 刚成立的时候,公司组织他们去美国集训顺带拍摄团综。蔡徐坤带上飞机的行李不多,但零零散散拿在手上显得累赘,所以上车的时候他就盯准了王子异放在防护架上的包。趁着其他成员没来齐,蔡徐坤坐到了王子异边上的位置,用手肘戳了戳他,我东西放你包里哦。


王子异看着蔡徐坤两手可以拎清的随机物品,很是惊奇,“坤坤你都没有别的东西拿的吗?”


蔡徐坤从防护架的边缘拉开拉链,把手里闲散物品全丢了进去,耸耸肩道,“你带了这么大的包,到时候借我用点啦。”


对于自己的粉丝数量,蔡徐坤心里是有数的,但当他真正到了机场的时候还是惊叹了人山人海的送机气势。这是他时隔两年以来再一次感受到了红的滋味,NINE PERCENT 九个人的粉丝齐聚在一起,围绕着他们一路进候机室。女孩们的单反咔咔不停,试图捕捉他们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而显然有人还不是很习惯。


蔡徐坤是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找到王子异的,成员都各自分散活动了,唯独王子异戴着口罩背对着外围刷着手机。


“在看什么?”


蔡徐坤就近坐下,他们的面前是一堵装饰性的植物墙,完美阻断了前方的视线。王子异把手机递给蔡徐坤,屏幕上是粉丝新出的送机预览,图里王子异侧过头看着蔡徐坤,愣是被粉丝勾勒出了一副含情脉脉的画面。


“所以你当时在干嘛啊。”


“不知道啊,就是刚好转了一下就被拍了,她们还蛮会想的。”


蔡徐坤往下翻了几张,发现自己也有“凑巧”的角度被拍到,而评论里除了众多粉丝的狂欢,还掺杂着零星嘲讽,而这些基本上都是针对一个人的。蔡徐坤退出了微博界面,把手机还给王子异,“拍得挺好看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王子异可以永远不要看到那些话。






刚到美国的时候,公司没有立刻组织他们开始训练,毕竟比赛刚刚结束,上头还是希望他们能先趁着热度在大众面前先露露脸。去环球影城那天,成员每个人手里都绑着一个go pro,年轻的男孩子们打打闹闹一路玩下来,相机里记录下了各种不为人知的一面。后来他们进了一个礼品店,蔡徐坤从陈立农的手里接过了一个装饰性奖杯,摆出一副正经模样,清了清嗓子,“首先,感谢NINE PERCENT ,感谢我们所有团员的努力,感谢我们的粉丝…”


身边队友们笑得连go pro都举不稳,索性就放弃了拍摄,唯独王子异还执着着把镜头始终对准蔡徐坤。


“子异你别拍了别拍了...”蔡徐坤把奖杯挡在脸上,另一只手去抢王子异手上的go pro,“太傻了这样。”


“不傻啊,很可爱。”王子异笑着说道,声音温柔又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他比蔡徐坤稍高一些,轻易就把镜头挪开,然后把视频播放出来给他看。蔡徐坤凑在王子异身边,闻见了早上在房间时王子异喷的香水味,虽然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若有若无的味道还是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我觉得蛮好的,要不然就留着吧。”王子异的声音就在蔡徐坤的耳边,低低的像是蛊惑,蔡徐坤还没转过神来嘴上就已经应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将近半夜,蔡徐坤先拿着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因为第二天还有行程,他并没有在里面待太久。


蔡徐坤出来的时候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把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房间里很安静,王子异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胸口平稳起伏着。房间的落地窗只拉了最外的一层纱,挡不住外面的霓虹穿透进来。蔡徐坤突然就想起了他们在大厂拍摄的那段时光,每天都在练习室上千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累了就直接躺在角落里补眠。他和王子异就有过在一个小小的练习室里,两个人在为了自己在组内的去留讨论,可似乎怎么样都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最后王子异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对他说,听天由命吧。


距离他们离开大厂也才一周多,蔡徐坤却觉得很不真实,之前的四个月他像是活在乌托邦里,突然在某一天录制结束,他和其他八个人一起成团出道,再次站在娱乐圈的门口。


蔡徐坤坐在床边,他没有叫醒王子异,此时此刻是难得的安静,他可以认真得看看眼前的这个人。酒店的灯光昏黄,照得王子异的侧脸轮廓柔和,他枕在沙发的靠垫上,像是画中的人。蔡徐坤想,这个人大概是从来都不会生气的,因为所有的脾气到了他这里就会像是把一块石头扔在海绵上,王子异擅长于用温柔化解冲到他面前的所有戾气。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蔡徐坤连忙按下接通,电话那头是他们的助理,交代完了明早的行程就匆忙挂了。沙发上的人本来就睡得浅,一有点声响就睁开了眼。


“我睡了多久了。”


“也就一会吧,看你睡了就没叫你。”蔡徐坤用毛巾擦着头发。


王子异应了声,起身从行李箱里翻出睡衣裤进了浴室。


他们这次住的房间,和浴室的隔断仅有一块磨砂玻璃,王子异的身影隐隐约约在另一面。


温柔又迟钝。


蔡徐坤入睡前这么想着。






作为仅一年半的限定团,公司早早就把通告安排得满满当当,不是今天有个采访就是明天要拍一套杂志,九个人还要挤出时间来排练演唱会的曲目。


蔡徐坤还好,没有公司也没有经纪人,除了团内的活动基本上还有点休息的时间。而另一面乐华的三个人几乎就到了连轴转的地步了,原公司的团需要他们经常回去合体经营,这边的活动也不能落下,整得大家的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


每次走机场对他们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蔡徐坤本来就因为昨天的加训没睡多久,飞机上补眠的时间少的可怜,加上他们九个人被人群挤得不得不分开,嘈杂和拥挤的环境使得他有点反胃。


机场的人真是太多,一眼望去像是波涛汹涌朝他们扑来,安保人员早已不见踪影,一瞬间蔡徐坤甚至都看不见队友在哪个方向。有人浑水摸鱼把手伸到他的身上,蔡徐坤不知道是谁,他戴着口罩,把头埋得很低,忍住不断上涌的酸意。


人潮突然有些挪动,蔡徐坤感觉身边站了个人,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


“跟着我走。”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不同属性的粉丝互相交换着她们的见闻。


“可别吧,动手动脚的到什么时候。”


“离他远一点不行吗…”


各种言论从四面八方袭来。


王子异戴着墨镜,蔡徐坤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的肩膀被王子异揽着,带着他缓慢而坚定地从人流中向前走去。


女孩们的声音像是讨伐有罪之人,王子异就是那个被她们口诛笔伐的人,但他从容不迫,似乎周遭的一切与他无关。


所以意外发生得似乎理所当然。


蔡徐坤几乎是下意识转头去找实施行为的人,王子异捂着额头,地上是一瓶碎裂的香水,浓郁的酒精味四下散开,熏得蔡徐坤眼前模糊。


王子异的粉丝眼睛尖,一下就拉住了扔香水的粉丝陷入撕扯之中。一时间各种声音,咒骂的劝架的,还有幸灾乐祸看戏的。几个女生的尖叫终于引来了安保的注意,最后蔡徐坤和王子异在重重包围下被推搡着离开了机场。






同一时间微博上炸开了锅,“王子异被打”、“NINE PERCENT 机场”、“王子异 蔡徐坤”齐齐挤进热搜前十。王子异的粉丝以前不屑于和CP粉唯粉计较,觉得以后都是队友没必要把场面搞得那么难看,却没想到一直以来的忍让换来的是正主被当众人身攻击。她们积怨已久,这次的事件就像点点星火瞬间引爆了所有的愤怒。机场的视频一被放出来,粉丝们就占领了整个评论区,声泪俱下控诉施暴者。


蔡徐坤的私信不断有人指责他拉王子异下水,质问他究竟还要王子异为他受多少伤害。


“别看了。”王子异从蔡徐坤手里拿走他的手机,关掉屏幕反扣在桌子上,“就该把你的手机也收掉。”


他的手机在机场的事情一出就被公司的经纪人收走了,告诉他“这是一场翻身战”,这件事情的发酵将会改变很多从前网络上的负面评价。王子异不赞成这种做法,却也只能听公司安排。而蔡徐坤是个人练习生,只要保证不在网络上发表言论还是能够自由使用手机的。


由于机场出了事,他们本来安排在下午的通告推迟到了晚上,蔡徐坤先被安排去了场地,王子异去医院处理了伤口也回来准备晚上的拍摄。


伤口在王子异的眉骨旁边,离眼睛很近,蔡徐坤伸手摸了摸贴在伤口外的纱布,“子异,你说公司会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王子异的回答一如既往。


他并不生气那个粉丝的作为,毕竟每个人都有不理智的时候,在大厂训练的时候他看过更多的谩骂,比现在那些难听数千倍,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把那些恶意延伸到现实之中。


蔡徐坤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我以前想,只要我不去回应,那些声音自然就会过去了。”


“可是到了今天,无论过去了多久,这些声音依旧在伤害我身边的人。”


“子异,我要怎么办。”


王子异沉默了,在他的印象里,蔡徐坤总是站在王座上的,骄傲而孤独地注视着所有人。就像是一朵玫瑰,娇艳的同时却用利刺来保护自己,而王子异能一眼看破他的伪装,他知道蔡徐坤步步谨慎之下承担着多大的心理压力。


这些全是他们往上爬所要承担的代价。


王子异在蔡徐坤的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机场事件最后还是得到了解决,出道公司和原公司同时在微博上发了严正声明,严厉谴责人身攻击的行为的同时呼吁粉丝理智追星,为了避免个别极端粉丝的报复行为,王子异和蔡徐坤被限制在公众场合之下互动。公司把NINE PERCENT的宿舍分配改成了一人一间,蔡徐坤每每看到空空荡荡的单人间,总会想起他们住在三人间的时候,还能聚在一起刷微博上的热点内容,一番吐槽之后好像也不觉得白日里有多辛苦,总是充实与满足更多些。






九人团发展到后期,排名的优劣势就显现出来了,代言推广杂志多独宠前五名,排在后面的资源总归不如上位圈来得好。几个人多数时间不再一起行动,他们各有各的发展,唯有团队活动的时候才难得聚齐。


其中属蔡徐坤的发展最好,不仅接到许多国民综艺的通告,戏约代言纷至沓来,忙的时候他连打一通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回到宾馆硬撑着卸了妆倒头就睡。公司在他忙完了一个阶段的工作之后给他放了一天假,蔡徐坤才发现他与王子异的联系已经停留在了一个月前,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王子异给他发的工作照。


蔡徐坤拨出了语音通话,响了两声就通了,王子异那边似乎是在摄影棚里,背景音是staff在向经纪人核对工作安排。


“你在忙吗?”


“刚拍完了一套,暂时还没到我。”王子异离开了棚内,找了一个楼梯间待着,“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吗?”


蔡徐坤总喜欢逗逗王子异,有的时候他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琐事,没一会王子异那边就催他准备了。


“那你去吧。”


“坤坤…”王子异叫住了他,“这周末有空吗?”


蔡徐坤翻了下日程,只有周六在本市参加一个代言活动后晚上的时间是空出来的,“周六晚上吧,怎么了?”


王子异轻声说,“最近上了部电影,想和你一起看。”


“好啊,等我结束了去找你。”


“嗯。”






最后蔡徐坤还是没能和王子异看成电影,周六的活动结束之后他被通知晚上有个饭局,是这次的赞助商那边组的,助理说上头有个姐姐很看好蔡徐坤,想跟他发展长期合作。


蔡徐坤在补妆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发给王子异,那边的回复是叫他好好把握这次机会,毕竟九人团即将解散,如果他能在巅峰期内找好下家是最好不过的。


蔡徐坤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他和经纪人提前到了会所,中间牵线人交代了赞助商那边需要注意的事项,蔡徐坤仔细听着,不时给些反馈,等看了时间差不多之后上了年纪的男人拍了拍蔡徐坤的肩膀,“加油吧年轻人,能在这个圈出头不容易。”


酒桌上不乏高谈阔论,一盘盘菜几乎没动过,酒倒是灌了不少。幸而说话的工作都交给了经纪人,蔡徐坤只要安静跟着敬酒。几瓶啤的下去就有点晕晕乎乎,但还是要维持着表面笑容,蔡徐坤庆幸自己出门前吃了点东西,喝到现在还不至于太难受。


主位上的那位是这场饭局的焦点,座下的所有人都是以这个人为中心有了牵连,蔡徐坤看着她端起了面前几乎未曾动过的高脚杯,红色的液体在容器里摇晃。


“混娱乐圈光靠人捧是捧不起来的,从前的事,该断的就要断了,懂了吗?”


蔡徐坤点了点头,答道,“懂了。”


那人满意地笑着,碰了下蔡徐坤的酒杯,算是认可。






等送走了赞助商和经纪人,已经接近凌晨了,蔡徐坤的助理开了车来接他。


“坤哥是要回酒店吗?” 


“不了,前面那个街口停下来吧。”


蔡徐坤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


“可是...”


“我透透气就回去,不会让人认出来的。” 他朝后视镜笑了一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倦,即使是私下里蔡徐坤也很少有过这样的神情。


坐在驾驶座上的人犹豫了几秒钟松了口,“好吧,不过坤哥你要早点回来,明天早上还要飞上海。”


“嗯。”


夜里的街道很空旷,蔡徐坤不用担心被人认出,他进了一间公共厕所,打开水龙头就开始吐。一个晚上光喝酒了什么都没吃,他吐到后面只剩干呕,几乎喘不上气。


蔡徐坤洗了脸,看着镜子里卸了妆后苍白的样子,超负荷的工作量压榨着他所有的精力,仅仅一年的时间让他觉得恍若隔世。


他在手机上订了一张午夜场的电影票,在仅剩的稀稀拉拉的空位里选了一个最边角的位置。


这本来是王子异要和他看的那部电影。


电影院的立牌上宣传着当下最炙手可热的电影新星,蔡徐坤认得他,从大厂出来之后有人继续舞台,有人转战荧幕,海报上的人正是当初最被看好拍戏的练习生。蔡徐坤记得决赛的舞台上他们曾经拥抱,那时又谁能想到一年以后会是这样的光景呢。


电影开始后没多久,蔡徐坤身边的空位坐了一个人。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向旁边,那个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戴了一个黑色口罩。


如果这不是梦,他想,这大概近期最能让他觉得安心的时候了。


临到散场的时候他们提前走了,路边都是等着拉客的的士,司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等待结束场次的人群。


王子异寻思着是叫辆车还是直接上辆的士走。


“你住在哪,我送你吧。”


“走回去吧,我住的还挺近的。”蔡徐坤笑着说道。


“坤坤。”王子异突然转身看着蔡徐坤,“别笑了。”


“你在我面前不用这样。”


蔡徐坤“噢”了声,低头跟着地图导航找路,王子异跟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有一段路的照明灯正在检修,整条街道上是一片黑暗,蔡徐坤走着走着就蹲下了,他的背因为抽泣而起伏,带着哭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王子异的心。


是什么时候开始,蔡徐坤的笑容近乎公式化的标准,他把自己隐藏在完美之下,不论是台前还是幕后,有的时候连王子异都难以分辨。但是这样活着太累了,在镜头前如履薄冰地展现大众所期待的面貌,还要分身面对记者媒体的刁钻,人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应付这些事情呢。


“要不算了吧。” 王子异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而蔡徐坤没有回答他。






十八个月的时间就像风一样,似乎过得比在大厂的那四个月还要快,九个人陆陆续续回到了公司的练习室,忙里偷闲挤出时间排练。就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练习的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于是有人点了外卖,拎进练习室的时候引起一阵欢呼,一时间室内弥漫着烧烤的香味。


朱正廷往范丞丞的手里塞了塞了好些烤串,范丞丞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吐槽“我看你就是想让我胖”,换来的是队长一顿猛打,“赶紧吃饱了训练,你看坤坤昨天才回来动作已经都扒完了。“


蔡徐坤突然被cue到,他的嘴里才刚刚塞了一个丸子,一时不知道是先吃还是先接话。


“没有啦,公司之前就把舞蹈视频发给坤坤了,他昨天还在跟我抱怨说新的编舞很难。”


还是王子异帮他解了围,蔡徐坤在他说完话之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话题就算是过去了。


九个人吵吵闹闹地,对于未来他们心照不宣,也许他们曾经有过分歧而暗自私下较量,或是因为日渐显现的差距心有不甘,随着时光流逝也都慢慢淡了。就算无法释怀,在真正临近分别的时候谁也说不出是期望大过怅然。


当他们站在告别舞台的中心,唱完最后一首歌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哭了。按照流程表演结束之后他们要说一段感言,可是话筒举起,伴随着是第一个人的泣不成声,其他成员开始还会笑着打趣上前安慰。也许是背景音乐太过于煽情,渐渐地男孩子们都红了眼睛。


台下的粉丝声嘶力竭地喊着他们的名字,用最简单的语言宣泄着爱意,不知道是谁开了头,到了后来他们整齐划一地喊出他们从未,也曾经渴望的话。


“NINE PERCENT!”


“我们永远爱你!”


人们总是在意识到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NIEN PERCENT成立的一年半举办过数次的演唱会,每次粉丝总要与官方在口号或是应援上各种对立,不是我家哥哥的应援part不好听,就是别家的手牌和横幅为什么比我家的好看。团饭几乎少得可怜,演出的时候九种应援色在观众席争奇斗艳,非要一争高下。临了临了的,在九人团的告别演唱会上,清一色闪烁着整个团的应援色,粉丝们突然意识到一年半过得是如此之快,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清醒时曾经被他们倒数的解散日赫然就显示为零。


可是时间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懊悔而重新来过,又何况是一群人在末时蓦然地醒悟,他们只能用一句又一句的爱来弥补所有的亏欠,用尽全力挽留舞台上逝去的分分秒秒。


九个人互相扶持着回了后台,他们沉默地坐在一起,就仿佛时间静止。大家都没有告别,蔡徐坤不知道谁是第一个走的,他低头坐着,只听到来来回回的脚步和开关门声。






王子异要出国进修的事情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讲。


“什么时候决定的?”蔡徐坤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他甚至向助理要了未来一周的日程表。


“三个月前。”


是他们演唱会前最近的一次见面,那天他们看完了电影,王子异送他回酒店。


“你都不提前和我说一下吗?”


蔡徐坤的声音闷闷的,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感冒,连带着鼻音都重了许多。


“那时候你在准备签新的公司,我怕会影响到你。”


“到后来...”王子异停顿了一下,说道。


“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分离的。”






王子异飞美国的那天,来送机的粉丝很多。九人团刚解散不久,王子异作为颇有人气的成员,在趁势发展的大好关口退出娱乐圈是很多人没想到的。


他提早到了机场,温柔地和等待许久的粉丝打招呼,不少女孩子的眼眶都红红的,她们把熬夜制作的礼物和亲笔信递给王子异,像是即将与心上人分离般悲伤,却又寄予自己所能给的最好祝福。


王子异没有想到蔡徐坤会来,那个人穿了他们初次见面时候的背带裤,看起来清爽帅气。蔡徐坤从人群中走来,像是天使降临般站在他面前,在粉丝的惊呼中同他拥抱。


“你会回来的吧。”蔡徐坤在他的耳边以陈述的语气说出,倔强地不接受除此之外的任何答案。


“我会的。”


他们的拥抱被无数个镜头记录下来,一连串的图片预览被上传到公众平台,各大讨论区登时炸开了锅。微博的CP榜久违登顶也是情理之中,有好奇的人点开热搜,翻到最上头的简介里是一个白信封和破壳的小黄鸡的符号,旁边的八个字是所有粉丝对他们这段情谊最真挚的许愿。


友谊长存,未来可期。






之后的时间过得就更快了。蔡徐坤作为当下年轻人追捧的新星,通告一个接着一个,另一边王子异的留学生涯也并不轻松,加上时差因素无法避免,他们就像是断了联系,把对方从自己生活中割离。


转眼又一年年底,各大盛典的筹办被提上进程,蔡徐坤solo出道后发布的新专在众多榜单上都有提名,自然也就收到筹划人送来的邀请函。会议室里经纪人把这些邀请投影在屏幕上,分析各家利弊,权衡轻重。蔡徐坤没什么反应,他坐在这不过是一种形式,最终做决定的还是公司高层。只要他能为公司带来利益,得到公司的主捧,自然会有人为他规划前路。


短信的提示音突然想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这位新晋偶像,蔡徐坤忙把手机关机,站起来表示了歉意。不过也没人对他苛责,近年来很少有这样同时具备业务能力和礼貌涵养的艺人出现了,蔡徐坤就像是一块香馍馍,任谁都想从他身上捞一笔金,所以在讨论会上小小的走神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当空间里又重新充斥着讨论声的时候,蔡徐坤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的思绪闪回到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消息。


王子异回国了,他换了清爽的发型,皮肤也被晒成了小麦色,两年的留学生活洗刷净了他身上的偶像气息。曾经亲密无间的人有了新的朋友,多了很多蔡徐坤不知道的习惯,除了这张脸,一切都让蔡徐坤有了糟糕的陌生感。


“你还回来吗?”最后他只能问出这句话。


“不回了,不想了。”


如果说两年前的王子异的离开是因为对未来的迷茫,那么两年后选择不回来就是他最终所作的决定。他没有蔡徐坤在这条路上得天独厚的潜力,也没有意愿去与别人争个高下,这样的人注定不适合留在娱乐圈。


他们互相都对对方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朝夕相处的那段时间从未言明,分开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们各自忙碌,这种感情也就被埋藏在心底。后来再挖出来,初时的真挚早已随着他们各自境遇变得不成样子,连说出口都没有勇气。


如果时间能回到过去,那么他会不会往前迈出第一步?如果时间不能回到过去,那么他现在说出口算不算是太晚?


蔡徐坤曾在数个没日没夜的练习之后想过这个问题,他也在倒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时幻想王子异躺在他的身边。他的下颌线弧度生得恰到好处,完美勾勒出脸部的轮廓,有时他会因为蔡徐坤说的话而露出笑容,带着点宠溺,值得他如果能说出的那一句喜欢。


“也好。”


与预想的所有情况都不一样,蔡徐坤张了张嘴,说出了最合时宜的话。






#王子异 绯闻女友#


这条热搜来得毫无预兆,红得正当头的偶像不好拍,狗仔便把目标转向淡出娱乐圈的那群人,试图从里面挖出些剩余价值。偏偏那张照片的主人公完全没有遮掩的意味,如同素人般被曝光在镜头之下。


所以当蔡徐坤接到回拨的电话后,声音无法控制地哽咽。


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把无话不说变成了相对无言,昔日熟悉到能刻印在脑海里的模样变成了日后每次想起都空荡到无法呼吸的苦涩。


王子异比蔡徐坤早一些看到挂在娱乐版上的推送,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人是蔡徐坤,他会在难过的时候一个人哭,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黑暗里,直到解决好了情绪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知道听筒那端,是他早在几年前就错过的、却始终是占据他心里一块的不可说的秘密。


“在美国的时候,我去了环球影城。”


王子异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柔,他往窗外看去,夜色洒上熙熙攘攘的街道,却无法阻止人们向前的进程。


“还记得我们玩的那个游戏吗?我们中就你完成得最好,最后你帮大家拿到了想要的奖品。那天我也玩了,老板在问我要什么的时候,我才发现当初我们选的那些都不在了。”


我站在和多年前同样的地方,身边没有你,在那个时候我意识到自己也许没法回去了。


他一向不擅长表达,从前的蔡徐坤能懂他没能说出来的后半句话,他们的默契总是教其他人羡慕。而如今王子异却有点后悔,因为它让仪式感变成理所当然,简化了试探的过程,给他们早年前的青涩找到了借口。


其实在那天他并没有睡熟,蔡徐坤一出浴室他就醒了。年轻的身体靠得很近,洗完澡后的热气传递到他的身上,甚至他连头发上的水都没有擦干,滴落零星在王子异的脖子上。


幸而很快有人打来了电话,让王子异找到了睁眼的理由。


等他洗漱出来,蔡徐坤已经睡着了,这个人睡觉的时候总喜欢蜷着,高瘦的个子愣是只占了单人床的一半。王子异惊叹于他做了那样不负责任的事情之后竟然也能睡得安分。于是他决定稍微报复一下,就像蔡徐坤所作的那样,他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根根分明的睫毛,往下就是左脸上的痣。


没有人会知道,在异国他乡的晚上,王子曾亲吻过他的玫瑰。






又过了几年,蔡徐坤接了一个采访,主持人的问题毫无新意,不是操心他的感情风向,就是询问他接下来的发展计划。蔡徐坤在回答问题这面早就炉火纯青,一来二去和主持人打起太极。放在早些时候他可能还会认真对待,那时候他也没想这么多,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可娱乐总是青睐于爆点,他们会把你的言语进行再加工后公之于众,于是话还是那些话,意思却变了味。


蔡徐坤吃过几次亏之后就学乖了,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就是不再说出那句官方以外的话。


意识到无法从蔡徐坤自身挖出什么有用信息,主持人换了一个角度,话题突然转到他出道时参加的那档节目。


“这么久过去了,可以说下当时跟哪个练习生关系最好?现在还有联系吗?”


蔡徐坤想起了一个人,他喜欢在脑后绑一个小辫子,会很轻声呼唤他的名字,会在他难过的时候拍拍他的背,却笨拙得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哇这个问题…”蔡徐坤无奈地笑了笑,故作思考了一会,“我答什么都会很得罪人诶…”


“其实大家还是训练的时候更多些,毕竟整天都呆在一起,我觉得跟每一个人关系都还挺好的。”


“平常在微信上都会有联系,前两天周锐还叫我帮他宣传下他的新歌。”


“锐哥,我帮你宣传啦,够意思吧。”






但是有关于那个人的话,他一句都不能说。








FIN.



[TSN-EM无差]情诗(上)(清水,长篇,已完结)

不转发一下对不起自己,每次看找半天。
捂胸口哭着n刷

会者定离:

《情诗》

CP:Mark/Eduardo(斜线不代表攻受)

TAG:清水,慢热

分级:G

字数:4w+

阅读指南:
会写这篇文一定是个误会,原因太多,一时好像也说不清楚。看完TSN其实也不是很久,但我预感这坑摔得有点深。原本没有写文的想法,影评类似物倒是想写一篇,旨在描述一下我心里Wardo和Mark的样子。还有很多类似“Mark渣不渣”“他们能不能HE”这样的命题,在和基友讨论的时候被他一句“也许Mark也不是很把Eduardo当朋友”煞到了。我有很认真地想这个问题,也是这篇文最开始的中心主旨(如果有这样的东西的话)。文里的梗,有些是我很偏心想要他们去完满的,有些是卷毛别的电影里看过觉得特别可爱的,有些纯粹是和基友讨论时候的想法。至于情节,这篇文可能没什么情节,就是一个特别简单的“move on之前需要一个告别”的故事和碎碎念。没打算改变电影的结局,但想写一写自己YY过的他们在Kirkland那些时光,还有Mark和花朵之间的特殊性。也没有专门去考据过,只看过一篇电影幕后信息和现实的对比,还有就是电影,所以OOC和时间线的改变是一定会有的,这个跪求不要较真。这文是清水,照旧还是清得渣都没剩下,连个kiss都吝啬的我绝对只是因为现实中大龄女青年想要报复社会吧~总而言之,这只是自娱自乐的产物。看完TSN心里堵得慌,感觉一定要写点儿什么,so,就写了点儿什么。文字稚嫩,思想浅显,切勿较真。
花朵视角比较多,清水无攻受,打算一个星期更完它。点开了的都谢谢,没点开就让我自娱自乐~


------------------------------------------



《情诗》


代码不是情诗,写满十四行也不是。




(一)




  Mark Zuckerberg基本算是一个很烂(懒)的人,所以他能接到这通电话真的是一件非常靠缘分的事。就像长久以来Chris和Dustin等等Facebook高层员工拥有的工作手册一样,凌驾于第一条的小贴士永远醒目而实用:电邮Mark,而不是打电话给他。


  这多半取决于他总是坐在电脑前面,而不是抱着手机,也不会百无聊赖坐在沙发上,胡乱按着遥控器转换一个又一个新的频道,他当然有足够的钱开通所有收费频道,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买下整个电视台,放他想看的任何电影。但这样有点大惊小怪了,毕竟电脑或者家庭影院可以完美解决这个问题。他也不会斜靠着或者蹲坐在沙发上,歪歪斜斜,玉体横陈,他的词汇库中没有一伸手就可以拿到话筒的预先设定,通常来说话筒总是不知道被他忘在哪里,而宝洁员工会在第二天清晨将它物归原处。


  


  Mark与电话无缘。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分秒不差地接起了那个电话,期间没有电波的干扰,信号的中断,以及欠缴的话费(说的好像Facebook的CEO真的会欠费一样),也没有无趣又刻板的骚扰电话,类似“Hi,我们在AL有一块地产如果您有兴趣可以给我三分钟介绍的时间……”这种。Mark常想,如果他们的开场白有趣一点就好了,他也不怎么介意跟一个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随便聊聊,“It’s raining”就是个不错的开始。


  那天正好下雨,加州的雨来的又急又快,连片的水珠根本不是在“下”,而是用一种彗星撞地球的方式往地面上“撞”。Mark穿着他的拖鞋,站在窗边,雨里不断有车辆绝尘而去,车胎下飞溅出的水花比车子的速度还要尖锐。就这样,清晰而又温和的男声透过电缆从大洋彼岸一丝不苟地传了过来。


  “嗨,是我。”


  是谁?


  Mark脱口就想问,他甚至在0.1秒的时间内安排好了下面的全部推理逻辑。


  是我。哦,很好,是你,但是你是谁?不,不用回答,就算只凭两个字我也可以知道你是谁。首先,知道我家电话的人不多;其次,会开口就用这么熟稔语调对我说话的人也不多;再者,Sean已经第九十五次拖入了黑名单(不要问座机是怎么做到的,因为他是Mark Zuckerberg);以及,你不是Chris,也不是Dustin;最后,这句“是我”听起来除了熟稔以外还有踌躇和迟疑,普通的,知道我家电话的,老朋友,不会这样跟我说话;附加条件,很多年了,这把温和的嗓音只在梦中出现。


  推出结论:你是Eduardo Savrin。


  Mark的大脑内核应该是全世界最先进的,所以上面那一小堆按照难易程度划分几乎不能称之为推理的推理,对他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所以现在出现的当机情况实属意料之外,经过快速重启和自救,Mark像磁带卡盘一样把那句滑到嘴边的“是谁”悄无声息咽下了喉咙,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正定自若的“是你”。


  是你。


  这表示了肯定,知情,默许……但没有惊喜,差异,怪叫,也没有沉默和不知所踪。五年过去,他所能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清清淡淡的是你。不知别人听了会如何作想,但电话那头Eduardo只是轻轻笑了,他的笑声竟然一点也没有染上年岁的痕迹,温柔自制得一塌糊涂。


  Mark听见他说:“Aye。”


  见鬼,他的口音更性感了。


  


  不管那通电话的起因经过结果到底如何,但这就是Mark现在徘徊在接机口的唯一原因。


  几天以来他破天荒地按时上下班——不不不,绝对不是说作为CEO他行使过某些特权好翘班偷懒白领工资——而是一个不加班加点的Mark不算一个正常的Mark。他按时到公司,按时离开公司,按时去食堂吃饭,按时在家睡觉,甚至有天站在办公室门口询问他的私人助理,双眼下长年累月乌青色的黑眼圈是不是好多了。Rose看了一眼,用手里的笔头搔了搔头皮,眉目抬得高高的,似乎在寻找适合的措辞。最终她换上露出八颗白牙的职业笑容,对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不是被外星人掉包了的上司确认:“是的,好多了,Zuckerberg先生。”


  Mark临行前仔细打量过自己,但车子开出去几公里才蓦然发现,脚上套着的仍然是拖鞋。他的双手插在套头衫的口袋里,右腿不住打着节拍,撇过头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几不可闻吸了一下鼻子。


  


  飞机到的不早也不晚,所以Mark按照事先预想过的可能情况,剔掉了“哇哦,现在航班的效率还真高。”和“哦不,我也才刚到。”,改说一句“嗨”作为开头。


  Eduardo从通道口走出,和人群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只带了一个包,斜斜反拎在右侧肩膀,另一只手则插在西装裤袋里。Mark注意到他的变化,脸部线条似乎不比多年前他们默契地不告而别时那样柔和,鼻梁,下颚,眉角……那种感觉并不是时间在这个男人身上碾压出了什么痕迹,而是时间非常细致认真地化作刀笔,一笔一划把人雕刻成了更加完美的模样。对,Eduardo刚刚低下头的一刹,通道口那盏亮了很多年再普通不过的白炽灯竟然在他脸上打下了绝无仅有的光影——像雕塑。Mark不好形容,匆忙间有些不耐烦地把重心从左腿移到右腿,他只想辩白:真的,真的像雕塑,他有去年去希腊拍过的照片可以用作对比。


  显然Eduardo也不再穿他年轻富有朝气的大学生牌西装或是呢子大衣,比如现在映入Mark眼帘中的这一套灰色西服,剪裁合身,线条优美,出色的生意人,得体的贵公子,宴会上谈笑间举杯饮下香槟色液体的成功人士。Mark不懂,他们甚至还没说一句,他的视觉系统却已经收集了很多关于Eduardo的信息,但这些庞大的信息并没有实质性作用,好比这不能解释Mark出现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换言之,Mark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接他,也不知道Eduardo为什么会从新加坡飞到加州。他拥有的一切线索不过是,一个星期前,Eduardo给他打了电话,告诉自己他的航班序号和出发日期。他们没有谈论更多的东西,不对,是他们没有计较任何前嫌,跳过了和解的阶段,转而步入老友的相熟与相知。


  五年,六年,七年,好像一下从他们中间蒸发,前一夜还是不醉不归的大学聚会,再睁眼,一个西装革履,一个身价亿万。


  


  Eduardo对他挥手,Mark也抬手对他招了招,挡在他们中间川流的人群就在视线轻触的那一刻消去了声响,Mark所能集中注意力的全部,只是Eduardo嘴角那朵小小的笑容。


  Eduardo走近了,Eduardo拍了拍他的手肘,Eduardo叫他:Mark。


  这很奇怪。


  




(二)




  Chris和Dustin是Mark大学时代的朋友,这意味着他们的交往时间很长,彼此间有很深的感情与了解,要是Mark有什么不对劲的,他们一定可以第一时间发现问题。


  比如这一整周的反常,起先他们试图黑进Mark的邮箱寻找Facebook即将倒闭的蛛丝马迹,当然这件事大概只持续了十分钟,他们永远没办法黑进Mark的邮箱。所以他们又采取了曲线救国的方式,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请Rose喝了一杯双份奶精的意式浓咖啡,等他们意识到这位公司的八卦通小姐同样不能提供任何有效信息之后,他们不由开始认真思考眼下的问题。


  如果Facebook没有要倒闭,如果Rose没有收到安排葬礼的指令,而Mark身边又确确实实没有出现什么长腿名模之类的人物,Chris和Dustin想不出具体原因。所以他们只好在周五下班的最后一刻装模作样敲了敲那扇全透明的玻璃门,面部表情设定为担忧。


  “嘿伙计,你还好吗?”


  Mark双手交叉肘部支在桌面上,顺着话音从电脑屏幕上抬头:“什么?”


  他们俩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说:“你知道的,我们是好朋友,如果有什么事,可以一起分担。”


  Dustin在Chris身后做了一个出拳的动作,暗示性抬了一下眉毛:“我们能做的事很多,要是有哪个该死的得罪了你,我们可以黑他账户,清他存款,卖他老婆。”


  Mark面无表情说了一句“太棒了”,又直愣愣问道:“那个人是谁?”


  


  听说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之一就是和天才交流,有时人们必须分析一块西瓜的出产地,泥土陈分,成熟季节,采摘手法,化学成分,含水量百分比,化验使用手法,物理气相沉积,量子力学计算出这块西瓜甜且多汁的概率,细胞壁的纤维强度等等等等才能说服他吃下这块西瓜……Dustin和Chris显然来的太仓促,还没有准备好宣讲关于“你为什么反常”的长篇大论,所以他们不约而同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已经投降。


  Mark仍然是一副抓不到重点的神情,等他们离开以后自己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Mark的别墅(说别墅尤嫌太轻,可能叫做别墅群比较合适)依山而建,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却也不是很远,但绝对是安安静静无人打扰的高级住宅区。当Eduardo坐在车里跟他一起顺着公路一点点往上爬一点点看到那座白墙的建筑时,Eduardo又笑了起来:“真有你的Mark,我都不知道你还有隐士的一面。”


  这很奇怪,从那个全靠缘分的电话到机场的见面再到车子里的交谈,Eduardo一共对他笑了三次,大大超出了预先的期望值。


  Eduardo不该对他微笑,不只是微笑,大笑,偷笑,忍不住笑——统统都不应该。说真的,Mark很难描述一对多年前不欢而散的朋友再见面该是什么场景,他想过拔刀相向,也想过恶语相对(如果Eduardo先开始他预计自己到第十句会忍不住反驳),或者干干脆脆置若罔闻。


  所以现时的一切都带着点点超现实的不真切感,他看着Eduardo笑,也听到了他的笑声,作为车子的主人Mark反而有些拘谨,回了一个不太合格的笑,然后一手搭着车窗,一边把注意力丢到千百年都没注意过的路边风景上。


  大概过了一分钟,或者两分钟,Mark算不清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接着Eduardo的话继续说:“哦隐士,如果你是指那类因为郁郁不得志所以投身山林寄情山水的……嗯,隐士,显然你错了。”


  Mark终于有些找回主场的感觉,他很高兴自己推出了第一个精密的逻辑结论:“如果隐士只是某种指代,暗示那类在魔兽世界大赛里威风凛凛现实中却胡子拉碴吃着泡面的宅男,显然你也错了。我写程序,建网站,但我不宅。如果这个指代是说对大麻有不可分割的情愫,显然你又错了。我每天喝八升水,吃新鲜的水果,除了睡眠有点困难整体都很健康,我还有专业的营养师提供建议。如果这是在说性取向上的某种偏颇,我在今年十月刚刚吹了第四任女友,所以你……”


  “嘿,Mark。”Eduardo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有安抚性,特别是带着笑的时候,“那只是一句调侃,好吗?”


  “调侃,”Mark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确定了一下,“好的,调侃。”


  


  Mark把手搓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像刚刚一样不善言辞。好像这些年来累积的人际交往,交谈技巧都在瞬间化为乌有。不是他吹嘘,高级定制的西装他已经能穿得有模有样,漆面的皮鞋在他脚上也有别样的优雅,偶时露出的精细脚踝——似乎有清洁泳池的工人因此而滑了一跤。


  他不再是学生时代那个不善交际的Mark Zuckerberg了,但在Eduardo面前,时光好像流走在针表间,有什么东西往回拨拉了一下,气流在他耳边呼呼挂过,齿轮的啮合,十二点的钟声,刷卡的门禁,一堆嘈杂令人无法思考的杂音之后,他又成了那个拘谨,慢热,不懂措辞的计算机系Geek男。门缝里不会有偷偷塞进来的凤凰社邀请卡片,裤子和鞋子永远都搭配地不合时宜,明明是句实话,脱口而出又成了惹怒女友的混账话。


  Mark笑了一下,等车停稳后绕到另一侧,彬彬有礼替Eduardo拉开了车门。


  没人会留在过去,所以他也不要玩这样的把戏。


  




(三)


  


  等Mark真的知道Eduardo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时,他已经不怎么想谈论这个话题了。


  因为Eduardo只在在进门后花了几十秒时间环顾了这间半面都是落地窗的客厅,然后说明了来意。他放下自己的包,舒舒服服往沙发上一躺,惬意堪比自家。不知为何,Mark对这样的舒适一点也不反感,甚至很满意Eduardo的熟稔与不矜持。正当他还没享受够其中滋味,Eduardo两手枕在脑后,看着他露出一个极为随性的笑容。


  然后他说:“我要结婚了,Mark。”


  


  电脑当机很好解决,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可是没人告诉过Mark大脑当机该怎么办,是吃点药比较好,还是去拍个片观察一下,总不至于找个活体器官整个换掉。这对他来说并不好接受,Dustin没有结婚,Chris也没有,他身边没有亲近的人交换戒指许下誓言,所以他没有先例可循,一时间便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婚礼?Mark当然参加过婚礼,Facebook上上下下那么多的员工,没有哪一个不竭尽全力动用人脉试图邀请CEO参加结婚典礼的。Mark去过几次,无非是观礼,祝福,饮酒,离开。但这些和现在的情况都不一样,那些人只是那些人,他们没有和Mark在哈佛分享过大学时光,自然也没有和Mark在诉讼案上对簿公堂。他们只是“一些人”,而Eduardo则是“某个人”。


  他曾经设想过,在他们几个还只是穷鬼大学生的时候。


  他们之间的友情也许可以持续一辈子,那么就不得不考虑相互在彼此的生活中掺上一脚又一脚。先结婚的会是Chris,因为他老实沉稳,勤劳肯干,亚洲的女孩们都喜欢怎么说来着?成家立业,所以Chris会先成家,再立业。那么这将是他参加的第一个婚礼。Dustin会生一场大病,因为那时宿舍冰箱里大部分的啤酒都是被他喝完的,他一定会有一次严重的酒精中毒,而Mark,也许会被分到在医院看护一整个夜晚。如果Chris生下了第一个孩子,他和Eduardo会因为谁更合适当他/她的教父而争执,最后Eduardo会顺着他,他们将成为一个顶着教父名头,一个履行教父义务的最佳搭档。


  等他们再年老一点,兴趣会转移到钓鱼之类的,毕竟这才是适合老头子参加的体育活动。Dustin很有可能因为在钓鱼的过程中睡着而没捞到任何一尾小指大小的鱼,而Chris会想要对他炫耀满载而归的成果,可惜桶里的鱼却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哪个混蛋放归山湖。Eduardo?Mark?谁知道呢,毕竟他们是最好的拍档。


  


  是的,没错,Mark的人生规划其实早就模模糊糊排到了年近古稀,但至今为止实现的都很少,都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消瘦,是以他也没有去深究什么。所有这些设想中,只有他和Eduardo是模糊的,他不知道他们将来会怎么样,会做一些什么样的事,即使有,也是因为Dustin和Chris的存在。如果一定要形容,他们可以称之为纽带。


  而对于Eduardo要结婚了这件事,Mark不知该怎么反应。他走到墙边,按着墙上的按钮,把暖气调高一度:“好的,你要结婚了。”


  这句陈述就像车上那句“好的,调侃”一样,只是Mark迟钝和无法理解的表现之一。太多的时刻人们做着、说着他所不能明白的事物,而他木讷讷的应承肯定,不过是对此悄无声息的鄙夷。看,他不知道正确的反应是什么,所以就只是按照对方的意思,轻飘飘又确认一次。


  但这次仿佛有些不同,因为他感觉胸口隐隐发胀,不知是因为Eduardo的话,还是因为Eduardo的笑,又或者是因为Eduardo笑着说出这句话时那样的情真意切。


  


  认真的吗,Mark Zuckerberg?为自己朋友的幸福酸得发胀?


  门缝底下好像涌进来不计其数的白色信封,无一不印着精致古老的火漆,Mark认得它们,那是凤凰社的邀请信,每一封都写着Eduardo Savrin的大名,而他则是那个在舞池旁举棋不定的瘦弱男生。


  


  


  关于天才的另一种说法,声称他们和孩子没有区别。基于这一论点,Eduardo说服Mark留在家里吃意面就很容易了。


  Eduardo是经济学家,是生意人,是投资者,是CFO,所以他绝对和量子力学,虫洞理论,固体物理,溅射制绒,电子级晶硅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所以他也不可能对Mark分析意大利面的起源和其中的营养陈分,他能说服他的唯一原因不过是……他哄他了。


  Mark用叉子卷起一团面咽到嘴里,显然Eduardo这次下厨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并没有历史依据也没有经验支持。面的味道很淡,一口咬下去,满腔的胡椒味,Mark不忍心提醒,就只简单说了句:“还行,肯定能吃饱。”


  果然,晚餐只进行了十分钟他们就吃饱了,至于是主观饱了还是客观饱了,这一点仍旧有待商榷。


  


  Mark端来两杯清水:“W……ardo。”


  Eduardo抬头。


  “你想要什么?”Mark把玻璃杯递给他。


  Eduardo愣了一下,很有继续发怔的趋势。但他意识到如果这样沉默下去,Mark可能会提出很多天马行空的假设,也许会告诉他屋子里哪几台电脑可以随便砸哪几台寻求赦免令;也许会告诉他打他可以,但最好不要朝脸;还有可能会说:“我们签过保密协议。”


  想到这儿,Eduardo摇了摇头,笑着把那些假设从脑袋里甩开:“不知道。”


  “不知道?”Mark重复。


  “对……不知道。”


  “可你一星期前就说要来了。”Mark颇具观点地指出。


  “那只能说明我想了一个星期也没有结果。”


  ……


  “Wardo,你想要什么?”


  “别担心,很少。”


  




(四)


  


  Eduardo这些年并不是白过的,他经历过很多,生意的起伏,人生的际遇,见惯了人情世故,冷暖自知。坐拥过诸多金钱与权力,游历多许多山河与大川。有人很珍惜过他,也有人与他分道扬镳,他喜欢过其中的一些,也因为寂寞和谁在一起。但这些都不算什么,都是在多年后可以一笑了之的经年旧事。 


  但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他常常会想,过去的那些时间,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诉讼案刚结束的时候Eduardo过得并不好,诚如人们所知,感情上的创伤并不是金钱可以弥补的。账户上一夜之间增加的巨额和解费,除了让Eduardo失语没有更多的作用。


  Eduardo当然有除了Mark以外更多的朋友,而且他们都比Mark更加符合朋友这个词的定义。


  但Mark是不一样的。


  所以有人问他六亿美元和Mark相比哪个更好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大口饮尽了绿色酒瓶中的残留液体。他们拉着Eduardo外出买醉,双方都喝得醉醺醺的,不是高级的葡萄酒,也不是昂贵的香槟,仍旧是年轻人触手可得又物美价廉的冰镇啤酒——和哈佛宿舍中的口感微有不同——大学生的作态并没有在他们身上消退多少。安慰的话夹杂在电子音乐中变得难以辨认,宽慰的神情因为忽闪的灯光而一明一灭,Eduardo倒是很想大声告诉他们自己没事,可惜这绝对算不上事实。


  事实是他觉得难过。


  


  难过,沮丧,痛苦,失望,所有这些负面情绪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而他就像站在风暴的中心,纹丝不动,身边的世界却早已狂风暴雨,天地也颠倒了个头。


  有那么一段时间,Eduardo一直沉浸在费解当中,他不明白的事很多,首当其冲要算现下的时局境况。他不明白自己和Mark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不明白为什么视为知己至交的人会趁他转身时抛光刀面,磨利刃口,又在他一无所知转身时捅他一刀。快,准,狠,毫无犹疑。


  每每想到此节,Eduard都会发抖,愤怒的那种。其寒心刺骨的程度,犹如腊月里的坚冰,黑夜中的星子,除了触感瑟瑟凉入肌骨,更有无可消磨的孤寂。


  Eduardo觉得自己站在黑夜里,周遭干净堪比真空,任凭他如何叫喊也听不到丁点声响,更不用提别人的回音。又像是沉浸在水中,无论如何挣扎,动作都只会被水流阻挡,变得慢且无用。


  和Mark闹翻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信任别人。多疑,谨慎,沉默,甚至刻薄。


  不是六亿美元可以换回的东西。


  


  后来好一些了,和很多人一样,Eduardo把这归功于时间。都说时间治愈一切伤口,但这说法其实并不准确,所谓的治愈,不过是出于长年累月无可抗拒的习惯。


  上学那会儿他们学过很多效应,木板,蝴蝶,温水煮青蛙。Eduardo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倒霉的青蛙,而时间是一点点升温的锅炉,他置身其中,日也煎熬夜也煎熬,温水一丝丝划过他的皮肤,他却感觉不出太大的痛楚。仅有的刺痛也被麻木感一带而过,等回过神已经过了很多年。镜子里的他比先前有更深的轮廓,更加笔挺的背脊,更为服帖的头发。


  大抵是都过去了,所以不会买醉,不会发泄,不会去诘问什么,也不会觉得胸腔仿若空出一块,空洞洞的,空得可怖。


  都不会了,因为Eduardo注定是那个笑容温和,待人有礼,知心体贴的好友。


  


  


  诉讼案刚结束的那段时间,Eduardo对Facebook有着非常微妙的抵触情绪。他试图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个网站,最多还能加上“成功”这个定语。但他还是时常对着幽蓝的屏幕发呆很久,白底蓝框的简洁界面,稍一晃神就是青天白日长长的云烟。


  Eduardo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创始人一栏,和Mark Zuckerberg并驾齐驱。他的手指细且修长,指甲盖饱满并且健康,圆润的指腹滑动着鼠标的滑轮,页面就在那一栏上上下下滚动。那两个名字既不静谧根植在视野里,也不会溜出界面很多,看着那四个单词二十七个字母,Eduardo几乎是放空的状态。


  


  他曾经觉得自己应该愤怒,憎恶,或者漠然,他也确实有过这些情绪,可是一旦只剩他一个人,思索着这一段……新鲜话怎么说的来着?这一段极不科学又神展开的故事,他总是找不到任何情绪。他想自己只是有点儿无措罢了,即便是案子结束后好多个月,他也不能很好的消化这件事。


  Facebook有什么好的,值得这样不计代价。


  赌气时Eduardo会这样想,想完了又笑。


  Mark不过是一个薄情的,失真的,自私的,怯懦的混蛋,由他一手创造的Facebook和他本人没有区别。所以Eduardo一度认为会出现新的网站,就算不能完全取代,也可以在这个大网络时代分庭抗礼,分一杯香粥。


  不过事情的发展总是不完全按照人们的设想,Facebook每年都有股东大会,Eduardo每年都派代表参加,而派去的小代表总是带回新的消息:股票一年年地涨,资产总值一年年地升,Eduardo的银行账户每年定点定时收到巨额分红……乃至于到了今时今日,他也没有听到关于Facebook的负面新闻。


  


  这些年中,“Facebook-me”从人们新潮的语言变成惯常用语,作为公司的业者,CFO,Eduardo也常被新交旧识索要账号,加为好友,拉近距离。但他总是礼貌克己地摇头,说明他并不使用这个网站。起先人们还会神色了然地点头,大概归功于那场传奇一般的诉讼案。时间久了,记得的人也不多,只是在Eduardo回绝以后稍稍表示惊讶,这年头真的有人不用Facebook?


  除去刚结案那阵子,Eduardo也不怎么想起这件事,偶尔听人提起,他曾随口问过,关于Facebook有什么好的。回答大约也都是随性的,有说因为大家都在用,有说因为可以了解朋友近况,有说方便认识身边的人。


  说法很多,但让Eduardo神色一变的只有一个。


  朋友的家庭聚会,泳池旁,穿着粉色泳衣的小姑娘撑着一把白色的阳伞,大大的墨镜几乎盖住她整个脸庞。女孩儿耸耸肩,像是不解:“不知道,也许因为……它很cool?”


  


  Eduardo从不否认Mark的能力也不否认Mark得到的成就,但他也从没真的去想过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Facebook很cool,这是Mark曾经说过的,他不曾细想。如今年岁过去,Facebook变得越来越值钱,每个人都在谈论它,使用它,似乎这已经成为了自然而然又密不可分的一部分,Eduardo仍旧没有予以太大的关注。


  等他终于站在时间的这头,可以俯瞰来路的彷徨,愿景的全貌,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经年的缺失,也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轮廓,模糊,而又闪着光的意义。


  他错失的,是Mark Zuckerberg最近人情的一面。


  


  


  Mark家半是落地窗的客厅里,Eduardo坐在一堆酒瓶中,后背斜倚着沙发,几乎无意识又抿了一口啤酒,冰凉带气的液体在氤氲着暖气的室内让他打了一个寒颤。宽松的深灰色毛衣下似乎滚着什么热热的东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因为酒劲而烫得发红,也能听到自己越过电视的声响。


  “很抱歉当时不了解你的世界。”


  “什么?”Mark侧过头来,一半被电影的光照亮,一半隐匿于黑暗。


  Eduardo拇指碰了下他的酒瓶,没再说话。


  




(五)




  关于那场照亮Mark半张脸庞的电影,正是哈利波特第五部《哈利波特与凤凰社》。不知为什么他们会一起看这样一部电影,说来有些好笑,屏幕上小天狼星倒下时轻得好像没有任何重量,应该是感人肺腑或是震撼人心的一幕,Mark倒小小回看了Eduardo一眼。


  察觉身边人的眼神,Eduardo也觉得颇有些好笑,就问他:“怎么了,要我给你递纸巾吗?”


  Mark的回答当然与众不同:“不用了,谢谢。凤凰社就这样,你还想加入吗?”


  Eduardo想了一下,放弃了对他解释凤凰社是个正义的组织,它的存在代表着忠诚勇敢等等美好品质,只做一副思考的神色:“不了吧,带着一只鸡生活比想象中还要困难。”


  


  上大学时他们就常用哈利波特来取笑凤凰社,除了觉得这是一部儿童作品所以不愿浪费时间翻阅的Mark。他们当然也谈论过学院的问题,Eduardo和Dustin都认为那些亚洲的姑娘是拉文克劳的学生,因为里面已经有了一个甜美可人的秋·张。他们觉得Mark也应该去拉文克劳,因为据说这个学院全是聪明人,况且还是又聪明又怪的人,比如卢娜。至于Eduardo自己,大概会被分到格兰芬多吧。和勇敢善战无关,和显眼的大红色威风凛凛的狮子也无关,Eduardo只是让人觉得很可靠,够朋友——大约是应了格兰芬多的忠诚一说。


  而以上论述都是Eduardo和Dustin的论点,Chris一直持有不同的观点。


  他说Mark应该分入斯莱特林,而Eduardo则是赫奇帕奇,他们一个精明有余,一个善良过头。


  这些话Eduardo多年后想起来都觉得不那么清晰,好像蒙上了灰扑扑的一层雾,不知是时间过了太久,人事变得太多,还是他单纯不期待一语成谶这回事。


  


  


  Eduardo伸脚踢了一下Mark,羊绒袜的质感划拉到Mark裸露的脚踝皮肤上,痒痒的。


   “你觉得自己会被分到哪个学院?”


  Mark似乎被问得很困惑,但这也难怪,他是这样的人也是这样的习惯,假想不是他的长项,虚无缥缈更不是他的擅长。对于没有是实质性意义的东西和没有逻辑性的例证,他总是匆匆而过,鲜少予以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标志性的耸肩。


  “随便问问。”看起来也没打算真的问出什么。


  “我觉得你应该去拉文克劳。”


  很好,完全不同的答案。


  “为什么?我的耳朵上有橡木塞子的耳环还是——”


  “因为你很聪明。”


  “哦这……可真是没想到。”Eduardo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不怎么确信,“谢谢。”


  “为什么?”Mark反问,一目光移回屏幕,已经要放到尾声了。


  “因为你从没这么夸我过?”Eduardo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更往后靠去。说真的,Mark家的沙发软得过头,一旦往上靠似乎就再也起不来了。


  “拉文克劳。”电影开始落幕,房间里的光线也随着暗下来。Mark的话没头没尾,尾音在忽闪的亮光中徒然断开。很突兀。


  “什么?”Eduardo当然很习惯这种对话方式,不知为什么对他来说一点都不费劲,因为当所有人试图理解Mark的话和Mark跳跃的思维的时候,他总是会直截了当地询问,Mark也会直截了当地回答。这一点儿也不费劲,如果这是聪明的一种,就算他真的很聪明吧。


  “我说我会分去拉文克劳。”连演员表也不愿意放过的Zuckerberg先生平着声调回答。


  这回Eduardo没有问为什么,反而带了点儿笑意:“因为你也很聪明?”


  Mark喝了一口啤酒,似乎在考虑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知道。”


  醉了三四分的Eduardo向后长长舒开一个懒腰:“少谦虚了,就算你夸自己聪明,你也知道我不会反驳的。”


  Mark仍旧任由那些人名一个个划过屏幕,声音听起来毫不在乎,就像盛了一碗饭一样稀松平常:“可以跟你一个学院。”


  沉默,因为Eduardo没有接话,所以气氛显得有点儿尴尬。通常这种时候类似于说了实话却惹恼了对方的场景,Mark惯常的解决方式都是耸耸肩,所以他现在确实动了下肩膀,回头看着Eduardo:“不行吗?我也想试试跟你一个宿舍,而不是一个多动症,一个老头子。”


  Eduardo大笑,笑得整个人都后仰到沙发上,身子深深陷进松软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坐垫。而后他深吸一口气,两颊鼓得像包子,三四秒以后又重重吐出,眼里映着的是天花板上那一片混混沌沌的漆黑夜色。


  


  


  他仿佛能看见很远很远的从前,哈佛砖红色的校舍,楼屋间成荫的绿树,掉在泥土上枯黄的落叶,还有冬日里被扫开的积雪。不知何故拖到今时今日才来回忆前尘旧事,仿佛从前双眼只能看向现在和未来,一旦余光瞥向了身后,胸腔中被填满的那一块又会晕化开来,是湿漉漉的雪水,滴滴答答湿了一身。


  冬天,很冷,所以他瑟瑟发抖。


  但世事又确然给了他一双洞察的眼眸,好叫他明白这一路以来的得失舍予。Eduardo从不轻易回首过去,但总有一些时刻让人宁愿勒出暗紫色的血痕,也要看看当年是如何肆意大笑,推心置腹,又是如何把生命几无保留地交与他人共享。


  他便感慨,原来再也没有那样相信过谁了。


  


  其实他也是。


  Eduardo不知为什么在脑海中加上这么一句,其实他也是,其实Mark也是。他似乎真的花了很多年才明白,曾经自己离他很近,却不曾更进一步。那个从可笑的加勒比海之夜走出来,穿着浮夸的花衬衫,戴一顶颇具夏威夷风情的镶花草帽,零下十几度还穿着布艺裤衩的自己——和那个背靠着墙壁,毛发卷曲,双肩下削,衣袖盖住半个手背的Mark,真的离的很近。


  那时天很冷,Eduardo几乎一出门就被冻得不想动弹,只是一味缩着脖子试图保持温度。而Mark不同,他穿得也很单薄,但他一直在说话,侃侃而谈,眉目飞扬,如果Eduardo肯多注意一下,也许会看到对方眼中流露的神采。


  他在谈论另一个世界,建造一个新的世界。不仅仅是一个点子,更像是Mark Zuckerberg想要拥有的未来。


  


  Eduardo后来想起,大约那时就奠定了两人眼中不同的世界。


  冰天雪地,天寒地冻,积雪和着尘埃,边缘染着泥渍,偶有几棵枯草,不屈不挠地从中探出枯黄尖细的脑袋。路面湿漉漉的一片,化雪时带去温度,空气都凉的入骨……对他来说,只是某个冷得有些过分的冬天。


  而Mark侃侃而谈,口中不断呵出的雾气,一字一句,一停一顿,都像袅袅升起的白雾幻影,在微凉的哈佛夜空下,构建出另外一个属于他的王国……对他来说,是无可比拟的琼华仙境。


  


  彼时Eduardo抬头,仿佛看到黑夜下一个轮廓,不及二十的他似乎也为此停留过那么一二秒的瞬间,撇开身为好友因而无需理由的全情支持,他也惊叹过,思考过……但他最终还是转身走开了。


  Mark Zuckerberg从来不是乐于分享的人,自我如他,所能展示的最大限度,也不过如此。


  于是Eduardo忽然就记起,自己错失的是什么东西。


  


  


  也是这时,Eduardo开口告诉Mark。


  “很抱歉当时不了解你的世界。”


  




(六)


  


  Mark醒来时满身酒味,显然昨晚喝得太多两人都没有精力洗澡睡觉,直接横卧在客厅的地毯上将就了一晚。他没夸错Eduardo聪明,因为比起他的四肢僵直酸痛,有人睡在松软的沙发上还面带一脸舒适的睡容。


  Mark赤脚小心翼翼越过那些酒瓶,但还是不经意碰到了其中的一个,咣当一声,墨绿色的酒瓶从厚实的暗红色地毯上轻轻脆脆滚上了大理石地砖。对于清晨来说这是个不轻不重的声响,沙发上的人为此翻了个身,还发出了一小声酣甜的梦呓——好吧,其实只是吧唧嘴而已。


  主卧室在楼上,Mark径直去了浴室,他没有豪华的大浴缸,连床也是单人的而不是kingsize。浴室的装潢色系很浅,大部分不是白色就是很淡的黄,Mark对着这样的镜子和背景,总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精神衰弱的病人。但他也不喜欢太过舒适的环境,他有点享受这样病态的生活,类似浅眠,清水度日这种。这让他的精神处在敏感的状态,能在最快的时间作出最快的反应。


  


  洒花溜出一串儿水珠的时候他还在想昨晚睡前的那句话,不是抱歉那句,这不是他们的结束语。Mark依稀记得,Eduardo先是笑,后来神色一点点一点点变得很认真,那种表情,盯着手里的酒瓶看了很久,最后抬起一边眉毛,似乎有无奈,也有放任自流。


  Eduardo说:“You’re an asshole。”


  


  其实任何事只要有先例可循就不算太难,好比Eduardo那句话,那个神情。有他自己的先例,也有别人的版本。Mark的大脑和电脑硬盘一样井井有条,搜寻类似的场景并不困难。上一次Eduardo作出这幅神色还要追溯到……五年以前,诉讼案。


  这太小儿科了,鉴于他们五年中都没有见面联系,这属于他们之间最新鲜的记忆。想到这儿,Mark有些烦乱地在淋浴下转了几步,脚底板溅起细小的水花却被花洒喷出更大的水流而浇熄,很像他现在的心情。


  有什么要萌发,出于不知如何界定的本能,又在须臾间扼杀得干净。


  


  Eduardo那时的模样恐怕他终其一生也难以忘怀。西装的肩侧,腰脊,乃至袖口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修长利落。头发也是一样的款型,帅气并且整洁。Mark绝对取笑过,关于Eduardo使用发胶这件事。当然不是在诉讼案上,而是在哈佛某条不知名的小路上,某个遗忘了具体日期的早晨,他们在路口分道扬镳,通往各自上课的教室。Mark背对他挥挥手,丢出一句“不如给那只鸡的鸡冠也抹一点”。Eduardo从来都是目送的那一个,所以也只是看着那个单肩斜背着双肩包的身影一路圈腿走到进教学楼,在他身后挥了挥手,算作早安也是下课再见。


  


  Eduardo待他一直都容忍居多,善良过头,不知为什么那么自然而然就站成了照顾者和迁就者的位置。


  同样抹着发胶的Eduardo,Mark却无法再出言调侃。


  因为对面那一个双眼通红的Eduardo,竭力平静的语调下,好像Mark多说一个音节,就会引得他落下泪来。那时Mark是诧异的,因为事情还是一点点偏离了预定的走向,起码在他而言,并没有想要伤害Eduardo,绝不是严重到这种地步的伤害。


  


  


  餐馆里那场巧舌如簧又口舌笨拙的分手是一切的起源,Erica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同样用“Asshole”作为结尾。Mark曾问过她是否生气,如果是,他会道歉。对方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就急着辩白,说他真的会道歉。


  结果当然是无功而返,非但无功,还更惹恼了这位初恋情人。


  


  是那一刻开始,从前模糊的变得鲜明,影绰的都转为分明,他曾试图混迹人群就像他曾试着走到舞池中央。舞步翩然的并不是他,即便站在人群当中,他也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不是他佝偻着所以人们匆匆走过视若无睹,而是他俯瞰着所以人群都化作了蚁点。试图融入并不是他要走的路途,人情练达也不是他想要的成就,划船,健身,会所,他很确信如果想要,只是将来支票上随手的一个签名。


  那时的Mark是有些倨傲的。


  愤恨着这个世界的不相容,秉持着少年特有脆弱易碎的自尊,信奉“世界以痛吻我,我则回以响亮的耳光”。他不想去琢磨所谓人情世故,也不想去体悟个中交流的艺术。他不懂为何实话会在人的心上豁开口子,“他没错”——多么刻薄而又自负的坚持。


  那种沉闷,既不热烈也不汹涌的痛楚,直到积累成巍峨的雪山,他才发现自己站在皑皑的高处,可惜少年春衫,单薄得很。


  


  醉酒后博客上的只言片语,手指下跃然而出的代码妙笔生花,他从那一刻起把众人拒之门外——自尊与自卑,又是多么容易混淆的两个概念,多么相辅相成的恶性循环。所有人都在门外,当然也包括Eduardo。而Eduardo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是离得最近的那一个。很多次只要稍一伸手,也许就能推门而入。可惜Best Friend的名号并没有帮助他们一路过关斩将通达最后完满的结局,Best Friend只是结局可怖的另一个例证。


  


  


  从浴室出来时Mark一头金棕色的卷发还挂着湿漉漉的水珠,深蓝色的浴袍外加万年不变的拖鞋——Mark Zuckerberg的标准配置。等他一趿一趿走到一层,显然Eduardo也醒了,客房浴室的水流声没来由让人觉得心安。


  Eduardo走出房间,Mark已经躺在沙发上看了很久的天花板。前者换了一件暗红色菱纹的羊绒衫,在Mark浅色系的装潢里显得尤为亮眼,也尤其生了几分暖意。


  Mark坐起来跟他道了早安,Eduardo也一样,几乎是没什么营养的家常拉扯,Mark想了想,定定看住眼前的人:“Wardo,你生气了吗?”


  这时是一句“what”也无需回问的,因为Mark接着又说:“如果你生气了,我可以道歉。”


  




(七)


  


  Eduardo曾经很需要那句道歉,但是现在……未必。


  


  整个诉讼案他都在等一句“对不起”。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是是的,那种出于友谊才会存在的稚气与意气确实存在。


  “我又不是要告他作弊。”


  “你告诉律师我虐待动物?”


  “一万八千加一千等于一万九千。”


  “Oops。”


  “Oops。”


  


  较之于Winklevoss兄弟那场正襟危坐又充满火药味的诉讼,Eduardo甚至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Mark脸上有几分闲适。他坐在椅子上,慢慢滑下去,最后变成一个“瘫坐”的姿势,后脑勺的高度正好靠上椅背,两手斜斜挂在扶手上,耸一耸肩,没精打采又话里有话滑出一句“Oops”。就连他自己也是——他是一场诉讼的原告,也是另一场诉讼的证人——被问及哈佛交友网和Facebook是否有关,潜意识就想否认和回驳,语气甚至有急切也有回护。这个道理并不高深,Eduardo只是觉得,不是说他的名字从发行人一栏撤销,他就可以对此实时更新,把Mark的名字也从自己的感情,心理,回忆,whatever上撤销。而Mark在长桌一头投来的眼神,恍惚间又成了并肩的好友。


  那个神情与他们在柯克馆时的日子无二,于是Eduardo想,道歉吧Mark,道歉就好。


  


  结果当然没有,只是这个“Mark当时道歉”的假设着实把Eduardo折磨的不轻。也是在念头完完全全被掐死以后,Eduardo才体悟过来,比起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或是六个亿的和解款额,他所能感受到更多的都是愤怒、痛苦与失望。而这一切都源自于欺骗,源自于Mark给他设下的的长达月余的陷阱。


  也源自于他的不肯修补。


  他仍记得自己取证时描述过去种种低沉的嗓音,仿佛说着漠不关己的消遣故事。很多次他都不能看着Mark说出那些话,因为会很痛。不止是被骗的痛苦,还有对生活的质疑,就像结束后的很久,他竟不能再相信别人。


  曾经朝夕相对的脸,分享诸多时光的人,Eduardo忍不住要想,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欺骗是真的,那么过往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如果过往的感情是真的,那么坐在他面前的人又是不是真的;如果这个人是真的,那么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便也还是自嘲的笑,凤凰社,虐待动物,冻结账户。


  


  电话那头Mark从急切转为欣喜,从欣喜转为自豪,Mark那把拐弯处带点鼻音却清清脆脆的嗓音怀着巨大的热忱,他告诉他:We did it。


  仿佛是世界上最好最值得高兴的事,一次不够,还要说第二次。Eduardo的心情也是在那一瞬间归于宁和又徒然拔高的。他不能相信他们真的做到了这一点,五十万美元,新的公司,远大前程。


  也许是太过高兴的关系,那句“We did it”成了自然而然对号入座的句子。但其实“我们”是个很模糊的概念,时至今日,Eduardo已经无法细究“我们”当中有几个人,但他清楚的知道其中并不包括自己。也许是Mark,Sean,Chris,Dustin做成了天使基金的招商投资;也许是Mark,Dustin等人写出了新的绝妙的代码;也许是Mark还有Sean做好了一个守株待兔的牢笼。所有这些事,似乎不会包括Mark和Eduardo让哈佛时小小的构想终于成了有根有基的事业。


  


  越到后来Eduardo越不会在心里责怪Mark。因为有句话说的是世上并无万全之策,只有必蠢之人。这该死的陷阱不是Mark逼着他跳的,也没有枪支抵在他的后腰口,更算不得多么高妙的设计,故事能如此一波三折急转直下,不过是他信他,而Mark对此心知肚明罢了。


  他不想说遇人不淑,也不想说识人不惑,这些说法听起来总有一丝丝挥之不去的哀怨感。他被坑了,被骗了,并且是自己引为知己的人——看,说出口并不是多么难以做到的事。越是不愿启齿,越是无法前行。


  


  


  Eduardo站在Mark面前,暗红色的毛衣才刚穿好,有几道褶皱堆在腰部让看起来没有那么精明,也没有那么人模狗样。他用毛巾擦了擦自己的头发,一二滴水珠极其自然掉到客厅中央厚实的地毯上。地毯刺出的一丝丝绒面,好一会儿才把水珠晕化下去,显出很小块暗淡了颜色的图案。


  “我不需要道歉。”Eduardo惊异于自己开口时平缓的语调。


  这一次不是装腔作势,也不是强压愤恨。直到他真的站在Mark面前说出这句话,他才真的相信,自己不去在乎了。那场旷日持久身心俱疲的诉讼案,永远都会是他心里挥之不去的阴霾。那是一段终年无光的时日,被骗的他,消沉的他,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一次告别,流水一样过去的时间,是相互别离后不曾拥有对方而日益猜忌多疑的自己。


  他将永远都无法说出“痊愈”这样的词,红过的眼圈,掉过的眼泪,凝滞在半空的拳头,一切的一切都在他心里烙下痕迹。恨过所以无法淡忘,期待过所以愈发伤心。一起描述过的未来与现实相去甚远,而他也是在一点一点接受以后,才能心平气和面对一切。


  不去承认那些带着屈辱意味的眼泪,或是刻薄到极致的恨意,他将永远无法揭过Mark Zuckerberg这一页。


  


  


  Eduardo弯身去翻自己来时穿着的西装,从衣服内侧口袋翻出一个夹子,然后慢悠悠坐到茶几边上的沙发上。他把褐色的皮夹往Mark眼前轻轻一推:“别担心,我要的不多。”


  Mark从玻璃茶几上拿起那只长条形的皮夹,翻开时两张平坦肃整的纸张正好滑到他的膝盖上。Mark拿进那两张纸,上面还有油墨新鲜的气味。转头看向Eduardo的神情和开口时的语气如出一辙,不解,并且带着直截了当的疑问:“你要我跟你去波士顿?”


  Mark又慢慢儿合上夹子,像是明白了:“你要我跟你去哈佛。”


  




(八)


  


  虽然“不能理解”一直是Mark留给众人的形象,但没打过任何招呼就消失不见也绝不是Mark的作风。所以在第二天工作结束后CEO的办公室还空旷得像只水晶做的鸟笼时,Dustin慌了。


  Dustin慌神的表现基本就是搓手,踱步,外加话唠。Chris第一万次告诉Dustin闭嘴,他的声音和发散思维永远都不能让人好好思考。Dustin还在走,面部神情极其焦虑:“邮件,电话,座机我都打过了,没有人!今天是新样板上线的第一天,他不可能不在乎。天啊,Chris,他会不会被绑架了?我早说过那样的豪宅需要保镖和警卫,他不听,我也说过那么炫富的房子几棵树怎么能盖得住?难不成上次年终舞会上那个妞的男人,我记得他是打拳击的,山堆一样的肱二头肌,我记得!天啊天啊天啊,不然就是Sean,说真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俩的恩怨还没完吗?”


  Chris一直在弯身找东西,恨不得能暂时关闭自己的听觉系统。他终于从一大堆杂物中找出一张脏兮兮的Facebook员工通讯录,一般来说他是用不到的,但这会儿他的指尖对着纸面,一个个数下去,找到Sean Park那一栏,后面有一个手机号。


  Dustin看了一眼:“你就打算找这个?”


  “有什么不对吗,他总能知道Mark在想什么。”


  “不,这没什么不对,只是这个电话——”


  Chris扬眉:“这是去年股东大会新做的,他不至于这么频繁更改联系方式吧?”


  “Yep,这确实是去年股东大会新做的,而且还是我做的。”Dustin双手抱胸,看起来镇定了不少。


  “那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后面的号码是乱写的。”


  Chris隐约觉得自己头上有青筋暴起,Dustin赶忙摆手:“Mark和我的主意。”


  现在一定不是隐约而是确实青筋暴起了,Chris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不用说了,一定是哪个招妓猛男的电话。”


  “Bingo!”Dustin打了个响指,“Mark黑了好几个网站才找到的,我们确认过了,一次八十美金……”


  Chris本来要出言提醒他们这种行为是极其不庄重又影响公司形象的,但考虑到这种相互整蛊的行为在过去的五年中时不时就会发生在Mark和Sean之间,不知怎么他就被逗笑了:“Sean在你们心里只值八十美金?”


  “好吧,客观来说他的姿色可能还会再高一点儿。”Dustin不以为意,“不过我有这个,据说下面那条金线是真金,去年他特意带回来显摆的。”Dustin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张,如果不是上面写了名字电话和联系方式,那真的不能算是张合格的名片。


  Chris接过名片,和Dustin走到合伙人专用的休息间,用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大约在四十秒以后被接起,毫不意外那边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取乐声。Sean对着手机大喊稍等,但在那样的背景音乐下还是太微弱了。


  又过了三四十秒,电话那头的声音才清晰起来,不是厕所就是隔间,Dustin这样猜测。


  


  “嘿,mate,找我有什么事儿?”


  听完Dustin的描述,Sean忍不住大笑起来,等他好不容易停下喘不过气的笑声,才正儿八经跟Dustin保证,他既没有绑架Mark关在自家的地下室里,也没有抓走他准备投到深海喂鱼,更没有硬拉他给自己十四岁的小妹妹相亲订婚。不过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Sean听起来认真考虑了一下计划的可行性:“那丫头丑爆了,又粘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派她去折磨一下Mark。”


  其实长到现在这个岁数,他们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子,也不是每天只知道和10打交道的工科宅男,程序猿这样的时髦词语作为圈内人其实只会置之一笑,关于年龄,他们最大的收获不是胡渣也不是金钱,而是对人类关系的泰然自若。这事儿换到大学那会儿,Dustin也许会抡起椅子,冲着Mark的脑袋直直一下,怒问他怎么能做这种事。或者拼着那双不怎么有力的拳头,告诉Sean他们和Eduardo才是好朋友,他是后来的人,如果不守规矩,就要他好看。


  而现在这样……Mark和Sean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的关系,放在以前,一定是超出理解范围的。可是一件事如果存在了五年,那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Dustin曾经问过Chris,他们,特别是Mark,跟Sean到底是对家还是自己人。Chris没有直接回答,只说Sean是他们当中能理解Mark的一小部分人,而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Dustin无言,心里忽然就替Eduardo委屈了一下。


  


  这通电话最后还是Chris来说,他没问Mark在哪里,只问Sean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电话那头传来干笑声,意指Dustin:“你还是比他聪明很多。”


  后面的对话都是Sean滔滔不绝在讲,Chris负责“嗯”。但要总结,其实也没什么。Sean只是反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Eduardo的近况?”


  之后就是在电脑前忙碌的半小时,或者一个小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网络比从前开放很多,这意味着只要你拥有顶尖的技术,想要知道一些信息将会变得无比容易。他们当然比不上Mark黑人的技术,但要说别人,这就绰绰有余了。


  忙活完以后Dustin指着电脑上一张照片,咽了一下口水:“她还挺辣的是不是?我一直知道Eduardo会是我们当中最有艳福的,我也早说过亚裔的姑娘和他不合适,看看这个,金发,长腿,美呆了!”


  Chris双手举过头顶表示投降,显然搜索以后他和Dustin的反应其实是殊途同归——他们都不追究Mark怎么了,去哪儿了,好像无形之中天南地北的两件事瞬间就有了千丝万缕的关联,逻辑也莫名有了连结。Dustin大概只是被分散了注意力,他却是明白的,这档子破事儿,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几个人当中最明白的。


  “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准备礼物……或者礼金之类的?”


  Chris很想说不要,但他只是安慰性拍了拍Dustin的肩膀:“别担心,按照Eduardo的规格,不吃不喝半年工资也就够了。”


  




(九)


  


  这边,波士顿,阴雨连绵。Eduardo和Mark一人一个便易箱包,站在哈佛校舍附近旁边。


  Mark咳了一下:“你确定?”


  Eduardo耸耸肩,拍了一下Mark的后背就要往里走:“你有更好的提议?”


  被拍的人顾不得手上还拎着东西,这样抬手做一个阻止的动作其实有点儿费力:“等等,你确定你记得这是什么地方?”


  “当然了,这里既不是Kirkland也不是Porcellian俱乐部。”Eduardo停下脚步。


  “没错,这里既不是柯克馆也不是Porcellian俱乐部,但这里是日租房。”Mark放下他的包,双手插到套头衫的口袋里,一副解释不清楚的表情,“这里是……嗯……嘿Wardo,你以前没跟Christy来过?哦好吧,我记得你的宿舍是单人间,见鬼的商学院好待遇。”


  Eduardo伸手摸了一下下巴,顺带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Mark,我当然知道这里是日租房,也知道这里一般都是什么人住的,但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走好几个街区去五星级饭店?还是拿出以前的学生卡,去哈佛招待所搓一顿?这里离后门只有五十米。”像是为了强调,Eduardo冲Mark眨眨眼:“五十米。”之后拎着他的东西就往里去了。


  “OK,五十米。”Mark也提起自己的东西,在Eduardo身后咕哝一句,“小情侣打炮才来。”


  


  


  顾名思义,日租房就是单天出租的……居民区。


  对,不像酒店是单个的套间,这里只不过是离哈佛比较近的居民区灵机一动开辟的商机。一个屋子好几个房间可以租给不同的学生,也无所谓男女分居,顺便还有配套的厕所浴室和厨房,价格还便宜很多。


  可以称得上物美价廉。


  不是正式的店面,所以入住手续也很简单,Eduardo从皮夹里抽出两张大的当做押金,房间的钥匙就到手了。屋子坐北朝南,窗户外还有一个小花园,他们的房间不算很大。两张床中间留出一小条过道可以让人行走,缝隙尽头挤进一个矮小的床头柜,烟灰缸和台灯倒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床单看起来挺干净的,Eduardo检查了一下,还扯起来闻了闻,最后往上松松一坐,两手支撑在后面。因为坐下屈腿的关系,西裤提上去一小截。


  “连袜子也一丝不苟。”Mark在心里这样评论。


  “你知道我们完全有钱刷一整套屋子吧?”正在查看安全出口的Facebook CEO问道。


  “有什么关系,反正边上几个房间也没人。”Eduardo松开了西装中间那个最后留守的扣子。


  “好吧,那我们现在做什么?”Mark确认完这间屋子的紧急通道没有问题看起来放心了一些。


  “洗个澡,休息一下?”Eduardo提议。


  Mark像是默许了,他盯着Eduardo那张床,床是靠墙的,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墙侧。


  “你在看什么?”Eduardo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亿万子民。”


  “哦……”反应了一会儿的Eduardo大笑着,“别,你不能因为这张床是我的就提出这么恶心的假设。”


  “嘿,这不恶心,这完全是符合逻辑的。”Mark已经走到了墙边,弯身细看墙上那些污渍,面容丝毫不为所动,“这很有可能是某个知名校友在还不知名的时候跟他不知名的女朋友留下的。”


  “开膛手杰克——”


  “上膛手杰克。”


  “你赢。”


  话题到此告一段落,毕竟开黄腔虽然有益身心健康,但总归是要适度的。


  


  


  洗过澡吃过饭的Mark和Eduardo双双走在十二月波士顿清冷的大街上。


  这时他们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其实只有Eduardo换了,因为Mark除了正式场合以外打扮和大学时期没什么差别。


  “你觉得我看起来会不会像你叔叔什么的?”Eduardo换过一身黑色的大衣,扣子没系,深红色的围巾绕过脖子挂在大衣两侧,比他穿西装时年轻了不少。


  Mark本着绝不敷衍问题的态度看了他一眼:“不会,你的下巴很干净,而且一般老男人都不喜欢这种长长的围巾,他们喜欢细细的正好围一圈。”


  “哇哦。”Eduardo由衷发出一声惊叹,“来自Mark Zuckerberg的时尚建议。”


  “是来自Mark Zuckerberg第四任女友的时尚建议。”Mark的鼻尖冻得有点儿发红,双手拢住脸搓了搓,“她一直喜欢那类东西,就是小姑娘都喜欢的,两个人一起取取暖,趁机抱一抱之类的——说真的,既然已经在交往了,为什么还要趁机抱一抱?有时候我真不懂她们的脑袋为什么不能多想点有用的东西。”


  Eduardo的嘴唇也冻得有些发白,于是他笑着抿了一下希望能恢复点血色,声音颇具惊奇:“我不知道你还会认真思考这些问题。”


  “你说的对,我本不应该的,不思考起码比思考多一个好处——”Mark不以为意抬了下眉毛,“我可以早点结束被催着修改Facebook上感情状态的生活。天啊Wardo,你能相信吗,我才跟她认识三个月,她就要求我介绍她认识我妈妈的妹妹的丈夫的姑妈的独生小女儿,就因为有一次随口跟她提过他们的中间名是一样的。”


  “我打赌你其实也不认识什么姑妈的独生小女儿。”


  “我当然不认识,那只是我爸妈谈话的时候无意提起的。”


  Eduardo憋着笑:“听着Mark,虽然我很想嘲笑你终于有一天体会到了‘Crazy Christy’,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这位Mrs Zuckerberg 4th不过是想多贴近你的生活罢了。如果一个人不是很在乎你,他/她绝对不会费尽心思融入你的生活圈。”


  


  这时他们正好走到哈佛后门的铁栏边,Mark双手合拢放在脸前正要呵气取暖,听见这话儿却不由停下动作。夜间的空气那么凉,但又那么舒服,让人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Mark看Eduardo的眼神渐渐从好奇变成深究,从深究变成玩味,他是真的在疑惑什么,也想从Eduardo脸上找到什么。


  “真的?”


  “真的。”


  Eduardo拉开铁门,栅栏尖儿上还有古老的花叶藤纹,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Mark脸上的表情尤未消除,抬脚跨过小门之时,只觉得心里热热的像升起了一个壁炉。


  


  


  他还记得相识后的三个星期,Eduardo第一次去他们宿舍串门,带了鸡块、橄榄还有黄油,前者是Dustin的最爱,后者是Chris喝苏打水时必不可少的配料,黄油则是他们宿舍早起吃面包时的不二选择。


  “如果一个人不是很在乎你,他/她绝对不会费尽心思融入你的生活圈。”


  “真的?”


  “真的。”


  




(十)


  


  记忆里最清晰的哈佛总是深秋。


  不同于空气里也散发着生机与甜腻花香的春天,深秋的哈佛总是很安静。有时下过一两场急急却又静谧的秋雨,红砖矮墙上的爬墙虎变得翠绿葱茏,暴露在空气中的叶面被雨水洗濯出光亮而深幽的绿色。立在道路两旁的梧桐,黄绿交接的叶片打着小旋儿慢悠悠落到地面。有些在泥土上,有些在过道中,有些枝叶还正青春,有些叶缘已经枯黄发脆。而那些还悬挂在枝干上的,舒舒服服伸展开三个角的叶片,尖儿上偶时一两滴雨珠,映出整个世界的晶莹剔透。


  风也是有的,凉凉的刮在人脸上,一丝丝钻进领口,或者轻轻吹起地上的树叶。如果前夜的雨水不曾变干,树叶会湿漉漉贴在地上,风就像没有痕迹。一旦地面干了一些,风卷起树叶,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扑腾那么两下,又以一种很是安静的姿态慢慢低伏下去。


  Mark走在路上,总有溅起的水在他白色的袜子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泥渍,不然就是浑身一激灵,因为秋风正从他的拖鞋里、袜子间的指缝中洞穿而过。


  他还挺喜欢的,有时熬了一整夜的编程代码,也需要这样的凉意来醒一醒神。


  


  至于冬天,好比现在他和Eduardo走着的的哈佛校园,其实也不过是深秋多加一份萧索。Mark大概不会承认自己觉得很冷,因为Eduardo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Mark你不冷吗要不我们先回去加件衣服”,但他还想再走一会儿。


  


  故地重游说起来是件很矫情的事,不过这事儿是Eduardo提出的,他只不过作为被邀请方选择了同意,所以不如就对这趟旅程欣而享之。


  这些年当中Mark也不是没回过波士顿,出差,会谈,峰会,什么样的因由都有。他住没有一定身份提前一年也预订不到的酒店,出入连保安也精通七国语言的高级会所,穿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定制成衣,无数次出现在哈佛附近,但就是没有回去过。


  离得最近的一次大概是坐在黑色的房车里,利用车身太长所以拐弯需要的那段略长时差,Mark从车窗里看过一眼矮墙中的校舍与教学楼。车子太快,开过校门时他连大门也没来得及扫一眼。


  而他办公桌上平均一个学期一封的优秀校友邀请函也总是被搁置,最终都被当成过期文件集中处理。


  


  


  他们一路走过长长的通道,走廊,石阶。Mark笑着指了一下白色教学楼对面的空地:“你还记得那个吗?”


  Eduardo看起来在思考。


  “拜托,那不比你的鸡好多少。”Mark说着往那边走去。


  “Mark——我们说好不提鸡的事。”Eduardo跟在他身后。


  Mark停在那片空地上,双手在空中动了动:“该死的皇家音乐学院,加入他们社团的考核是整整一周的晚上都在这儿拉琴。”


  “Cool。”Eduardo已经开始搓耳朵了。


  Mark翻了一下眼睛,是他惯用的笑:“不比拉棺材板好多少,你觉得呢?”


  Eduardo鼻尖冻得通红,一张口就有白白的雾气飘在眼前:“我敢说这是你以前没来得及说出的狠话。”


  耸肩代表默认,Mark转身又往另一个方向看去。是和他们刚刚走过的走廊相对的一段白色长廊。Mark指着长廊的一头:“还有那个。”


  “嗯?”Eduardo转头想要看个究竟,目光才大略扫过就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往Mark身边走了几步,手肘推一推他,“我一直劝你去,你总辜负我的好意。”


  不知是嗤之以鼻还是嗤笑,Mark口鼻中确实发出了这么一小声短暂的轻哼:“谁要去那样的老年健身所?”


  Eduardo伸手好像在规划描绘什么:“怎么会是老年健身所,那里每晚都有成熟大气的男男女女踢毽子,我一直都觉得这是个有益身心健康的体育活动,我甚至帮你拿过报名表——”


  “他们不只是成熟大气,他们简直是沉得住气。”Mark在空地上跳了两下,再不动弹他们可能真的会变成哈佛空地上的两根冰柱子。


  “沉得住气,”Eduardo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他们的体重沉得住吧?”


  Mark郑重点头:“You got me,这个社团的存在一直排在哈佛十大未解之谜榜首。”


  “你是说你心里的排行榜?”


  “没错。”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告你诽谤?”


  “那我就要告他们肥胖。”


  于是Eduardo又笑起来,Mark一直以来都有点刻薄,特别是在言辞上。这种刻薄一部分出于他的不善人情世故,另一部分则可以归咎于前一项长年累月后形成的攻击性,剩下很少的一部分,Eduardo对此是赞许的。他见过太多的人,有才华的假装有才华的,平庸的平庸肯干的,但所有这些人都在生活这锅粥里煮了个稀巴烂,也许他们加上一点作料契机就可以成为上流名士,但Mark的尖酸刻薄几乎有种自清自浊的快意。


  


  “我以为你不怎么注意这些。”Eduardo呵了口气,轻轻叹息。


  Mark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只是望着微凉的夜空露出半个笑容:“你以为我的大学是什么样,没事去黑一下国防部?”


  “我以为是忘记吃早饭忘记吃午饭忘记吃晚饭,忘记吃饭这个单词怎么拼。”Eduardo随口接到。


  “OK,OK,我不会再提你和你那只愚蠢的鸡,你也不要再提我的生活自理能力。”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夜空,Mark却看得有些出神。


  


  他怎么会不注意这些。


  和Erica分手的那个晚上,他就是这样秉着一口气,肩膀上斜背着一只双肩包,踏着一地秋意回到哈佛。路上一共经过了十三家店铺,一家关门的报刊亭,除去难以辨别的同性一共有二十一对情侣,六十三对路灯,如果再算上落单的,那么一共是一百二十七盏。这些路灯有些直直立在路旁,有些半隐入树木的枝叶。店铺呢,暗色系的灯光显然是为了情侣们准备的。至于那二十一对情侣,Mark一点都不想注意他们在干什么,只想对他们大喊:嘿,天气这么糟糕为什么不去分手?


  他的拖鞋踩过地面上枯黄的树叶,稀稀疏疏的声响一路都回荡在耳畔,还有水坑,他踩进了一个水坑。


  回kirkland的路上,确实有个该死的人站在空地上拉小提琴,他绝对不该拉这么忧郁的曲子,就算工科如Mark也会承认,音乐对人的心情颇有影响。至于那些踢毽子的胖子,他真的不想多看一眼,如果哪天他们的训练方式能改成相互踢屁股,也许很快就能瘦下来。


  


  Mark那晚暴躁的心情是从刷开门禁“滴”的一声才有所好转的。


  他当然注意这些,他也当然记得这些。人总是要回忆才能拾起记忆中被忽视的部分。就像那晚他走过长长的路,巨大的校园,一味只想着发泄和做点儿大事,却遗漏了好些关心——而他现在想问——


  “Wardo。”


  “嗯哼。”


  “I need you。”


  “I’m here for you。”


  




(十一)


  


  Eduardo简直怀疑自己身体里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被外星人动过,而那个外星人的星球因为全是计算机所以和Mark建立了良好邦交。不然他怎么会像条件反射一样说出那句“I’m here for you”。


  在Mark开口以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开口就说了那么一句话,脸上还挂着笑。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的尾音都飘散在这一地的夜色中,他才慢慢撤下脸上的笑。


  一点都不好笑,这太奇怪了。


  在和Mark的这一段友谊当中,Eduardo所扮演的一直都是照顾者(容忍者,迁就者)的角色。这点Dustin和Chris不会否认,而Mark一直身体力行证明着,就连他自己也不会否认。


  


  好比上述所言,Mark总是忘了吃饭……还有睡觉。


  这件事最神奇的部分还不在于Eduardo好奇他这样的生活习惯是怎么活下来的,而在于Eduardo似乎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Dustin,Chris,Billy,每个人都对此秉持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好像吃饭睡觉才是异类。Eduardo选举哈佛投资会会长最紧张的时候也曾阴谋论地想过,他们是不是想直接饿死Mark这样绩点综合排名也能少个对手。


  不过这个显然是吐槽陈分居多的设想很快就被Eduardo否决了,因为他们一整个宿舍多多少少都有同样的毛病,总想在把自己饿死累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相互熟悉以后Eduardo不得不提醒他们至少记得吃饭别把自己饿死,多少记得睡觉也别让自己过劳死,或者在宿舍的冰箱里起码放点和啤酒无关的东西。Eduardo也喝酒,承蒙家教,他会品玩各类美酒,但他其实还是更喜欢啤酒瓶盖撬开的“嘎嘣”一声。


  他也爱跟他们一起喝,或是参加加勒比海之夜顺便唱唱歌跳跳舞什么的,问题就是他总得负责善后。就算不拖着一个两个醉酒的打车回去,也总要在离开前叮嘱一声别醉着倒头就睡,宿醉的头疼感绝对不是他们想要尝试的。


  


  Mark在饮酒这回事上算是比较节制有度的一个,酒品也很好。不同于Dustin酒后话唠(好像他什么时候能不话唠似的),Mark非常安静,几乎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眼里是平时根本看不到的神情。Eduardo虽然见过这样表情很多次,但他还是不能找到很确切的形容,但一定要描述,他可能会说那是一个“正常款”的Mark。非常正常,没有Geek气,也没有清醒时的刻薄尖锐,更不会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Mark喝醉时又有点像个小孩,其具体表现在于他认人。在他醉酒的世界里Eduardo好像是唯一可以相信的人,所以无论Eduardo说什么,他都只会说好。诸如“把Erica让给Eduardo”这样的条子,在Dustin和Chris的设计陷害下,Mark已经不知签下了多少张。


  Eduardo有一个原来装钢笔的盒子,后来里面存了很多那样的条子。有一回Mark喝醉了,Dustin也晕乎乎的,打趣说Mark就算离异一百次,也不可能还清Eduardo手上的债券。不知是谁高喊一声不如以身作抵,Eduardo那天模拟风投赚了大钱,心情非常好,也冲Mark晃了晃酒瓶子,问他意下如何。


  谁知Mark竟然愣了一下,脱口就是一个好字。


  当然这事儿醒酒后谁也没有提起,大约不是不记得的关系,而是不想自己的电脑忽然就出现什么奇怪的问题,或者期末论文一夜之间消失在硬盘里。


  


  Eduardo其实是很习惯照顾Mark的,单从外观来看,Mark很瘦,还有点营养不良,浑身上下最生机蓬勃的要算他那头金棕色的卷发,让人不由怀疑是不是营养都往头上窜这才让他看起来总是一副瘦瘦的样子。


  当然Eduardo所指的是大学里的部分,如同Mark自己说的,现在有专门的营养师负责他的一日三餐,整个人看起来健壮挺拔了不少,但脸上那股子苍白劲儿还是留下了一二丝痕迹。再加上他的嘴唇……他们(尤其包括Sean),把这称之为自带唇彩。


  尽管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Eduardo都和Sean Park站在对立的两面,但这件事上Eduardo也得承认他的形容非常恰当。不比他自己总在深冬冻得嘴唇发白,Mark似乎一年四季都有很鲜亮的唇色,不需要抿一下上涌血色,单看着就很分明。


  那时他的嘴唇只会把他衬托得更加苍白,还有一点点微妙的尖锐感。


  


  Eduardo绝不是对人体器官肢体有特殊癖好,但他很喜欢Mark的手。他不是画家,也没有闲心去寻找“生活中最美的手”什么的——而他生活中出现的大部分人都和他一样,惯常浏览经融文件,惯常书写执行计划,惯常在合同底部签上自己的大名。


  他自己的手就因为常年写字而在指节部分留下了茧子。小小的一块,摸起来比别的地方坚硬很多。虽然现在写得少了,茧子也不像以前一样那么明显,但两个手指相互摩擦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以及年轻时因为写字太过用力,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变得有一些些歪,Eduardo审视自己的手时总觉得有种怪异的可爱感。虽然他也觉得自己的手长得够长也够修整,但远称不上好看。


  Mark的手却是很好看的。


  那是一双编程的手。Eduardo观察过,并不是每个编程的人都能有那样一双手。Mark手指修长,指尖很细,一旦伸直手指,指腹会露出细微的紧绷感。Eduardo曾经交过修习钢琴的女友,她的手握起来充满骨感,但指腹一定是圆润而饱满的。他一度觉得那种感觉非常美好,就像轻触琴键的时候可以润泽弹跳起来一样。Mark的手指……既不圆润,也不饱满。如他先前所说,细致但是紧绷,尤其是秋冬季节,光看着就能感受到皮肤纹理上干燥洁净的感觉。


  很有可能是那双手的关系,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听来也不再是噪音,很多时候Eduardo半躺在Mark的床上看他自己的书,甚至不需要戴上耳机人为塑造一个自我的世界。Mark则旁若无人一个个敲击着键盘,代码像温润的湖水一样潺潺从他指下流出。键盘的声响更胜似这场秋澜午后静谧的鸟雀声,偶尔一下,只让人感受到日光的温暖和金色落叶的宁静。


  但也有不好的,Mark的手很容易长倒刺,尤其是在他不愿意围围巾也不愿意戴手套的冬天。时不时就能从他的指甲盖下方看到一个个小小的倒刺,虽然他不会主动去扯,但有时口子还是越豁越大。


  很疼,这是Eduardo最直观的感受。


  


  于是某个圣诞节,Mark坐在Kirkland的红色布艺沙发上,嘴里还咬着绿色的吸管,橙黄色的芬达液体顺着吸管一下下冒到他嘴里。


  “这是什么?”Mark吸了一口汽水才问。


  “圣诞礼物。”Eduardo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如此惊奇。


  “防腐的?”Dustin蹲在茶几边上仔细观察。


  “让我看看成分。”Chris也凑了过去。


  礼物的持有者极其纯良又极其无辜抬头往身边看了一眼,嘴里还咬着习惯所以声音含糊不清:“不是发蜡吧?说到这个,我送你的其实是一瓶发蜡。”


  Eduardo露出一个毫不意外的表情:“Fine,我会看看在我征服世界的计划里一瓶发蜡能做点什么,顺便替那只鸡的鸡冠说声谢谢。”


  “不用谢。”Mark像是很满意Eduardo的反应。


  


  “这是护手霜。”Chris和Dustin双双确认。


  Mark用力吸了一口汽水,滋啦一声意味着汽水见了底,他晃一晃杯子里的冰块:“护手霜,干吗的?”


  “擦手的,护肤品,让你写程序的时候不要僵得伸不直手,让你手上少点莫名其妙出现的伤口——”Eduardo惊异于自己蠢到这种地步,竟然真的去跟他们解释,最后他也只是极其无奈摊了摊手,“Whatever。”


  礼物的正主和正主的室友一共三人,还在用一脸奇怪的表情看着Eduardo,这回Eduardo一点都不责怪自己跟他们解释护手霜是什么,也不觉得很蠢,因为这种奇奇怪怪的片段,好像就是他们之间相处的日常。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偶然出现的对于人情世故的笨拙,他是欣赏并且喜欢的。


  


  所以Eduardo最后只是站起来,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大衣,一边穿衣服一边笑:“我只是拿错了给Christy的礼物,希望她拆出剃须刀的时候不会太生气。”Eduardo抖了抖大衣的立领,手掌机械似的左右动了两下,因为抿着嘴所以两颊显得鼓鼓的:“回见?”


  Mark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冒起的小小胡渣,嘴唇上滑出薄薄的笑意:“回见。”


  


  


  如果非要问后事如何,大概是那个冬天Mark编程的时候总能闻到自己手上淡淡的柚子清香。


  


(检查了一下似乎没有不和谐的字眼……求审核仔细看一下不要再吞了QAQ)



【TSN/MEM】Moonlight

大概原来是中秋节要写完,拖延症拖到快国庆。不知道在写什么,感觉就是,有点无聊(。)的小甜饼。




“但愿我可以没成长,完全凭直觉觅对象,模糊地迷恋你一场。”——张国荣《有心人》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时钟停在十一点五十七分,当然,只有夜晚的这个时间点才具有一丝戏剧性。Mark接起电话的时候还顺便用右手敲下一行代码,直觉告诉他电话那头的人是Eduardo。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Mark,希望你不是被我的电话吵醒的,不过我猜你应该还忙于你的代码中。”Eduardo软软的声线带着电话里的杂音传进Mark的耳朵。
        “你猜对了,Wardo。”键盘敲击声停止,房间里只剩下Dustin睡梦中的呼吸在响。
        “果然…在催你睡觉之前我要来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明天是中秋节吗?”
        “嗯哼。”起身推开椅子划蹭地板的噪音,然后是开冰箱拿出啤酒时玻璃瓶相互轻微碰撞的脆响,以及冰凉液体咽入喉中喉结滚动的咕咚声。
        “Okay,明天晚上我去找你,因为中国的传统是这一天要和亲朋好友团聚。希望你到时能够离开代码的怀抱。”大概是因为接近睡眠生物钟Eduardo打了个哈欠,“中秋快乐,Mark。以及,晚安。”
       墙上的时钟时针分针刚好重叠在数字十二上,Mark放下喝了一半的啤酒,放下传来忙音的电话。亲朋好友吗?习惯性地耸肩,嘴角撇起小小的弧度,很快房间内又响起连成一片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晚安,Wardo。

        哈佛的季节变化十分明显,入秋过后路旁的树叶中的叶黄素快速堆积,直到叶片承受不住的重量便砸向地面,无声无息。中国留学生们对于故土的挂念依旧不变,商店里的月饼销得很快,相信超市老板在这一天也是赚了不少。
        然而,对于这种因为一个传说而来的节日,计算机天才并不在意。事实上,Mark对任何节日都不上心,包括圣诞节甚至是自己的生日。所以今天这个节日对于Mark 来说,也只是个“Wardo让我早点回宿舍”的日子。
        Dustin和Chris已经重新买好了啤酒,冰箱里的啤酒都在Mark熬夜的时候消灭干净了。垃圾桶里除了红牛的空易拉罐就只剩下空啤酒瓶了。一天前还被杂物掩盖的茶几被收拾得很干净,为了应景,客厅还挂了一个圆形的黄色小夜灯。
        Mark 回到宿舍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Chris 头顶正上方不远处的圆形光,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进入了天使小分队?”
        理所当然地遭受到了Chris 的白眼。“Mark,我相信你还是有那个钱去检查检查眼睛的。”然后坐到沙发上去和Dustin玩起了手机游戏。
         阻止Mark 对Chris语言摧残的是及时打开门的Eduardo,拎着一个长方体纸盒的Eduardo,依旧不变的一身Prada的Eduardo。
         “中秋节快乐,伙计们。我给你们带了盒月饼,”包装精致的纸盒被放到茶几上,剪裁合身的西装外套被随手放在沙发靠背上。Eduardo如往常一样走到Mark身边抬起手勾住好友的脖子露出标准的Wardo式温和的微笑,偏过头弯着那双鹿眼盯着还准备嘲讽Chris的卷毛青年。“Well,我还给你带了个小礼物,Mark。”
Mark微微张口松开下唇低下头看了看他手中的礼物,眨了眨眼睛并在Dustin发出“为什么我们没有小礼物”抗议前几秒小声地从喉咙中挤出一个“Oh——”。
“飞镖,Wardo。”
小巧的金色飞镖尾部坠着一个铁环安静地躺在Eduardo手心上,精细的做工让它加分不少,铁环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铁质铭牌,在灯光下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凹痕构成一个花体的“Mark”。
“准确的说,是个飞镖钥匙扣。”Eduardo拉过他的手把钥匙扣放在他手中,“刚才路过校门口旁新开的首饰店瞥见门上挂着这个,我想你大概会喜欢。当然,那个铭牌是我让店员加上去的,这样这个钥匙扣就属于你的了。世上也只有这一个钥匙扣,独一无二。和你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
蜷起手指握住飞镖,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纹路和铭牌上的凹痕,Mark想了想刚才那句“独一无二”略微耸了耸肩,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扣揣口袋中。观察了一会儿Mark的脸部表情发现他没有嫌弃后,Eduardo拉着Mark到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帮他开了瓶啤酒递给他再开一瓶给自己。
“Wardo。”
“嗯?”
“谢谢。”Mark抬手灌了口啤酒,抿了下嘴,“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我们之间不需要谢谢,你知道的。”拆开月饼包装盒拿出月饼分别扔给Dustin和Chris,并且不忘塞了个给Mark。
不得不说月饼很好吃,所有人都肯定了Eduardo的品味,包括一直很挑剔的Mark。消灭了剩下的月饼,互相分享完最近发生的有趣的事,忽略掉中间Mark和Dustin为了最后一个月饼差点吵起来之外,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桌子上的空酒瓶和沙发上的四个人一样东倒西歪,不时被人碰到发出短促的清脆响声。

中秋节当然不能错过看月亮,于是在Eduardo的劝说下,四个人互相拖着对方出了宿舍。
入秋了的哈佛已然有了一丝寒意,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离开自己心爱的笔记本电脑已经超过快三个小时的Mark居然没有显示出任何的急躁和不满。动了动露在拖鞋外的脚趾,Mark抬起头盯着身边正在仰头看月亮的Eduardo轮廓分明的侧脸,而Eduardo似乎也感受到难以忽视的视线扭过头与Mark相视。不知是谁先勾起了嘴角,空气中都带了上了温和的笑意。这让Mark想起了那次在厕所外的时候,没变样。
带出宿舍里剩下的啤酒,四个人差不多都有些醉了,至少Dustin和Chris已经躺倒在校园里的长椅上,而要负责把他们抬回去的Mark和Eduardo嫌弃而又默契地撇撇嘴。
风起了,风又停。树下已经堆出一些黄叶,秋天了。Mark已经换上了一如既往的配备家居服——卫衣,短裤和拖鞋。
“没人比我更想注视你,Wardo。
”喝完最后一口酒的Mark这么说。
Eduardo可能是喝得有些迷糊,听不清Mark在说什么,于是他问,“What?”
“Nothing.”感到有些凉意的Mark缩缩脖子,站起来活动有些僵硬的肢体,低下头伸出手把Eduardo拉起来,“我们回去吧。”
Eduardo借着他的手站起来,因为酒精的原因站直前还晃了晃身体。把手搭在Mark肩上,两个人一起蹒跚地走了一段路才想起来还躺着的另外两个人,于是急忙返回刚才的地方。
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后于Eduardo和Chris,Mark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Dustin慢慢地走着。
头顶是一轮明月,皎洁的光洒在哈佛的每个角落。月光下的Eduardo像是个王子,Mark不禁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他就是个王子。Saverin家族的小王子,Mark偷偷放在心里的小王子。压抑不下的微笑挂在Mark嘴角,他的眼睛跟随着前面身材修长的Eduardo,不知该不该庆幸Eduardo没有听见自己类似于表白的话,不过Mark不介意这个。
来日方长。Mark想。










你知道的,没有什么来日方长。他们最后山高水远,天各一方。
总归殊途。

把副歌部分补好了,然而并不怎么好。
It's raining.

最近翻到以前经常听的一首歌,觉得和Jewnicorn挺配。umm——也许算是MEM无差。歌名叫做《大雨将至》,先拼了一些图,勉强看看。

希望能跟你看一次夕阳